《照她》宋渡檀

12、周用 爱过

　　周后兰丧事的流水席，定在了明日晚上。

　　人们从堂屋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陈阿好和陈经一直坐在灵堂边上，而作为儿子儿媳的陈相和李书君，还有方英和陈国华，忙得团团转。

　　有人抬着长凳，有人抱着成捆的白布，有人高声指挥着什么，陈阿好的世界里没有其他的，她只是很茫然地望着白色鲜花簇拥下的漆黑的棺木。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像深渊的大口，咬住了陈阿好的心脏，她始终不敢相信，那个始终会在五点起来给她做早饭的老人，会记住她要减肥，炒菜不放猪油的老人，就这么，没有了。

　　想着想着，两行清泪又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发现棺材下的长明灯已经焰头低垂，她蹲下身，拿起旁边的油壶。壶身温热，豆油的气味浓郁而滞重。她小心地把油添进去。

　　这是西南地区的习俗，长明灯会指引逝者的魂魄归来。

　　油添进去的时候，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又缓缓落定，重新亮堂起来。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瞳孔里有两簇小小的火在跳。

　　然后她又去上香。供桌上的香炉里已经插满了残梗，她选了最粗的一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燃，再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鞠了三个躬。

　　做完一切，陈阿好刚坐下，就听到一道熟悉的男声。

　　“阿好......”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陈阿好有些意外。

　　周用站在门口，逆着光，穿着一身驼色风衣，皮肤很白，眉目清秀，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闪烁。他走到灵前，双膝落地，恭敬地磕了三下。

　　周用望着脸色苍白的陈阿好，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初，是他追的陈阿好，两个人都在一个城市读大学，老乡聚会时，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她。

　　只不过，没有想到如今两人竟然会变成这样。

　　可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妈妈嘱咐他的话，她说，“儿啊，烈女怕缠郎，你要是还真对她有意思，那就去追，女人都是心软的。”

　　周用其实从小脸皮就薄，他长得好看，虽说跟陈阿好都是一个乡的，但很小的时候他家里就搬到县城里面去了，所以没有见过陈阿好，不管是在县城还是乡下，他都是班里受女生欢迎的那种男孩子。

　　他前面的一个女朋友，都是主动追的他，如今他可算是栽在陈阿好身上了，不过，追女人嘛，尤其是自己喜欢的女人，不丢人，阿好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子，她肯定也还放不下自己。

　　想通这一点后，他就放下心中的那点不舒服，磕完头，就径直坐在陈阿好旁边。

　　陈经在一旁玩游戏，感觉到有人坐下来了，很不客气道：“喂，那谁，你挡住我光了，本来这破地方就破，你还要来挡光。”

　　周用当年跟陈阿好去家长的时候，刚好陈经去夏令营了，所以不认识他，只以为他是哪个堂弟。

　　他此番过来，就是求和的，少不了要说些软话，可是有外人在，他开不下口，于是他抽出一张钞票，递给了陈经：“弟弟，你把钱拿去买点糖吃，哥哥跟这位姐姐有点话要说。”

　　看到钞票，陈经有些鄙夷，白了他一眼：“神经，你以为你在演霸道总裁短剧吗？还给我钱，有本事你就给一百，给个五十，也不嫌寒酸，切。”

　　周用脸色有些红，这钞票是昨天他陪家里人去买菜，卖菜婆婆找给他的零钱，他随手就揣在兜里的。

　　他不好意思道：“要不我给你转微信吧，弟弟。”

　　陈经不理他，低头打游戏：“谁要你的钱，走开，别挡我的光。”

　　望着周用，陈阿好的眼神有些冰冷，她知道他过来肯定是有话说，自己跟他相处过，他不是什么坏人，感情这件事情，就像一场赌局，有赢家也就有输家。

　　她这次不过是运气不好，乱选后得到的惩罚，她认栽，不过，这件事，肯定要有个了结。

　　她实在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交集了。

　　于是她对周用道：“你跟我来。”

　　周用连忙点头，从进门她就一言不发，还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没想到她主动替自己解围，看来自己妈妈说得果然没错，陈阿好心里还有自己。

　　他跟着他穿过人群，地坝，走到了偏院，这里主要用来堆放杂物，还有自行车，以及电动车之类的东西。

　　望着她瘦削的背影，知道她肯定是因为她奶奶的过世，所以伤心欲绝，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有些心疼道：“阿好，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有认真吃饭？”

　　陈阿好站定后，转过身，冷冷打断他：“周用，说吧，你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情？一次性说完，说完了就不要再过来了。”

　　看到陈阿好的眼神，周用有些语塞，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缓和道：“阿好，你不要这么冷漠，那件事情是我做错了，但我真的对你是真心的，我根本不爱佳欣，那是我们喝多了，她......这么久以来，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那只是一件小事情，不要揪住它不放，乖，咱不闹了，好不好？”

　　陈阿好冷笑了一声：“呵呵，婚姻里面，你竟然觉得忠诚问题是一件小事情？”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都说了，这是意外的。我们两个毕竟都这么久了，当时你一直在气头上，根本不听我解释，我才同意你离了婚的。过了这么久了，你肯定心里还是有我的，人生这么长，我们以后好好过，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好不好？”周用走上前，用手握住她的肩膀。

　　陈阿好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不想离他这么近。

　　“周用，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感情是容不下第三者的，其他问题都可以解决，但是家暴和出轨是原则性的问题，你应该庆幸，我并没有去到处宣扬你的事迹，否则，你今天绝对不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周用痛苦闭上眼睛，知道她是心被伤狠了，才说话这么伤人，他也不怪她，毕竟确实是自己犯了错，可他还是不想放手。

　　“你先别激动，阿好，我不说了，行不行？你不要推开我。”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一片寒凉，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池塘，没有一丝温度，周用有些心慌。

　　“行了，周用，当年我也是真的想跟你好好在一起的，可是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你走吧，别再找我了，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都是成年人了，好聚好散吧。”说完，陈阿好自己走出去了。

　　周用在原地发呆，他出神了一阵，直到偏院旁边有人路过，然后又有人进来拿东西，都一脸好奇地望着他，于是他只能摸摸鼻子，走了出去。

　　他想到之前陈家很满意他这个女婿，就算是后来离婚了，陈相还跟自己打过电话，话里话外还是在劝两人和好，于是他想去找陈相，但这里人多，来来往往，也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走到地坝，周用看到三四桌子有人坐在那边打牌，都在忙，里屋有一个男人拿着毛笔在写些什么。

　　周用只觉得这个男人有些气质，让人眼前一亮，五官也端正好看，乍一看还觉得眼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于是挂着笑，礼貌走过去，问他：“你好，请问陈相叔在哪里？就是阿好的爸爸，我是阿好的朋友，我找他有些事。”

　　沈肆拧眉，打量着他，冷冷道：“不知道。”

　　周用看着这人，只觉得对方很不好相处，说出来的话更是冰冷，看自己的眼神也十分不屑，于是他有些尴尬。

　　“小周啊，你来啦？”刚才陈经跑到厨房里找李书君，跟她说周用过来了，她连忙出来了，还顺便给陈相打了个电话，喊他赶紧回来。

　　看到李书君，周用松了一口气，连忙问好：“阿姨，好久不见了。我妈让我给您带了些东西，在车里，您等我一下，我去拿过来。”

　　李书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也有些复杂，上次看到周用，还是他来深市的时候，他带着父母一家过来游玩，两家人有说有笑，可男人终究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虽然从古至今，男人大多是花心大罗卜，自己年过半百，也早就看清人性是什么样子，可真当这种事情发生在大女儿身上的时候，李书君还是很难受。

　　虽然她担心陈阿好会因为这个事情，加重她的消弭，之前因为工作和学习原因，她就一蹶不振过，好不容易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如今，事情却闹到这个地步。

　　李书君有些感慨，本来不想接他的礼物，毕竟自己每次嘴上劝说阿好，怕她还喜欢，所以让她还是给周用一个机会，可真正周用来的时候，她还是心底有些气愤的，不想理他。

　　但想到来者是客，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道：“小周，你妈妈不用这么客气的，破费了，来吧，过来这边坐。”

　　李书君带着他走到里面的板凳上，此时陈相也回来了，周用赶忙站起来，道：“陈叔叔。”

　　“你来干啥的？”陈相问，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用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张了两次嘴，才发出声音：“陈叔叔……我还是想，想......”

　　“小周呐，你先坐下，喝口水。”李书君端了一杯白开水过来，递到他面前，又把另一杯水递到不远处正在记账的沈肆面前，道：“小沈阿，辛苦了。”

　　沈肆接过水，礼貌道谢：“谢谢李姨，我这边写完了，您待会看一下账目就可以了，我现在要先回去一趟，等会再过来。”说完，还跟坐在那边的陈相也颔首，然后拿着东西走了。

　　看着沈肆离开，李书君打心底有些欣赏他，这年轻人会审时度势，主动离开，不让她难办，虽然这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但毕竟这是陈家的家事，不好让他一个外人在这里听。

　　陈相开门见山：“周用，你是打算如何处理你跟陈阿好的事情？当初你们两个结婚，我们酒席都没有来得及办，你们领证当天就离了，一直没有跟我说你们为什么离婚，两个人过日子，不就是吵吵闹闹，这很正常，搞来搞去的，实在是把婚姻当成儿戏，现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想复婚？”

　　李书君打断陈相的话：“先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阿好是个大人，不是小娃，你要说她两个人的事情，要等她在场才行。”

　　“她要是心智成熟，就不会轻易结婚离婚，一声不吭，瞒着我把婚离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

　　陈相有些生气，指着李书君道：“去，把她喊过来，让她们当面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老子今天非要弄明白。”

作者有话说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