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线索 ...
-
林清阮盯着那枚徽章,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这不是随便能在市面上买到的东西。这种工艺水平、这种材质选择、这种细节刻画,都指向定制化、小批量甚至可能是单件制作。
“拍照,多角度。注意不要碰到表面。”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然后立刻送回实验室,我要最详细的分析报告:材质成分、加工工艺、可能的来源渠道、图案的含义。另外,检查上面有没有指纹、皮屑、任何微量DNA。”
“明白。”老王小心地将徽章装入特制的防震证物盒。
林清阮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现场。现在,她有了三个关键物证:尸体、字条、徽章。
这三者之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凶手让张超带着徽章来到这里,杀了他,摆好姿势,贴上字条,然后离开。
但为什么是张超?为什么选择这里?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向她问好?
“林队。”周凛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个平板,“监控有发现了。”
两人来到厂里的监控室,是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小房间。墙壁上挂着十六块液晶屏幕,但此刻只有九块亮着,显示着大门、主干道、办公楼出入口等几个关键位置的实时画面。画面质量很差,分辨率低,噪点多,有些还在不断闪烁。
负责调取监控的是分局的技术民警小赵,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眼圈发黑,显然熬了一夜。
“林队,周队。”小赵站起来,“我把从昨天下午五点到现在,所有还能用的监控录像都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可疑点。”
他操作电脑,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是厂区大门外的主路,时间显示是【18:23】。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身材偏瘦的男子出现在画面边缘,沿着马路对面的围墙慢慢走着,时不时抬头看向厂区里面。由于距离和角度问题,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张超相似。
“这个人出现了大约三分钟,然后从画面右侧离开了。”小赵说,“我追踪了相邻几个探头的画面,但他在下一个路口就消失了——那边是监控盲区。”
“他出现的时间和孙师傅说的吻合。”周凛说。
孙师傅是厂区看门的保安,也是报警人。
林清阮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他在观察,还是在等人?”
“暂时不确定。”小赵切换视频,“这是第二个发现。时间【22:47】,位置是距离厂区约一点五公里的一个路口——那里有个交通违章摄像头,虽然不拍厂区方向,但能拍到通往厂区的岔路口。”
画面中,一辆老旧的银灰色面包车从岔路口驶出,拐上主路,向市区方向开去。车子没有牌照,前挡风玻璃上贴的年检标志也已经褪色模糊。车子速度不快,但行驶轨迹稳定。
“这辆车有什么特别?”周凛问。
“我查了这个路口前后两个小时的录像,”小赵推了推眼镜,“这辆车是在【21:15】从市区方向过来,拐进了通往厂区的那条岔路。然后在【22:47】离开。也就是说,它在厂区附近停留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足够完成一次杀人、布置现场、清理痕迹。
“能看清司机或车内情况吗?”林清阮问。
小赵摇头:“摄像头角度问题,只能看到车顶和部分侧面。车窗贴着深色膜,完全看不到里面。而且……”他顿了顿,“这辆车的型号是十年前就停产的老款五菱之光,全市起码还有几千辆在跑,排查难度很大。”
“但它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林清阮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周凛,立刻把这辆车的特征发到各巡逻单位和交通卡口,请求协查。同时,查一下张超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人开类似的车,或者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开这种车的人。”
“明白。”周凛记下。
“还有,”林清阮补充,“联系交通部门,调取以处理厂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内所有主要路口的监控,时间范围从昨天下午五点到今天凌晨三点。我要知道这辆车从哪里来,最后去了哪里。另外,查一下张超的手机基站定位记录,看他昨晚的移动轨迹。”
“已经在申请了,需要点时间。”周凛说。
现场勘查进入收尾阶段。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运尸车,送往市局法医中心进行解剖。技术队完成了对核心区域的全面取证,开始向外围扩展搜索。
林清阮走出监控室,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四个小时了。
沈知秋怎么样了?
下午那片刺眼的擦伤,在医务室处理了吗?处理得仔细吗?会不会……还疼?
她知道自己走前交代过刘锐,可沈知秋呢?以她那性子,会乖乖听刘锐的安排,还是会觉得那点伤不碍事,又悄悄回去训练,或者干脆不当回事?
“林队。”周凛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清阮立刻收敛心神,问道:“技术队那边有初步发现吗?”
“有几个,第一,现场地面虽然被清扫过,但在多波段光源下,还是在几个隐蔽角落发现了少量鞋印。不是张超的鞋,尺码更大,鞋底花纹很普通,像是劳保鞋。已经取样做模型了。”
“第二,在距离尸体约十五米的一堆轮胎后面,找到了这个。”周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烟蒂,“红梅牌,廉价烟。烟蒂上有唾液残留,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不过,这种烟太常见了,抽的人很多。”
“第三,老王他们仔细检查了那枚徽章。材质初步判断是一种镍钛合金,有形状记忆特性,常用于高端医疗器械和精密仪器。表面处理工艺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电镀或喷涂,更像是……气相沉积。老王说,这种工艺通常用于航空航天或军事领域,民间很少见。”
镍钛合金?气相沉积?这枚徽章的技术含量,远超一个普通刑事案件的层次。
“图案呢?”她问。
“蜘蛛图案的细节非常精细,老王用电子显微镜看了,那些背部的‘电路纹’实际上是由无数个微小的、类似二进制代码的点和线组成的,排列有规律,但具体含义还不清楚。至于那行英文‘ARACHNE’S MARK’,字体是一种比较少见的无衬线体,可能在某个特定设计软件里有模板。”
“告诉技术队,这枚徽章是最高优先级。联系省厅甚至部里的专家,看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东西。另外,查一下本地或周边,有没有能加工这种精度的金属加工厂、3D打印工作室或者……黑市作坊。”
“明白。”
“还有一点,”周凛拿出手机,调出几份刚传来的资料“张超出狱后,回到老房子住。那的居委会反映,他最近好像阔绰了一些,抽的烟从几块钱一包的换成了十几块的,还偶尔去街边小馆子喝酒。
“钱从哪里来?”
“不清楚。他没有银行账户。张超突然有钱,很可能接了活。而昨晚的活,可能就是来这个处理厂。我怀疑可能和‘彪子’和‘老狗’这两人有关。我已经派人去找这两个人了”
林清阮点点头,“交通部门那边有反馈了吗?”
“有。”周凛调出平板上的地图,上面用红线标记出了一条曲折的路线:“根据沿途监控,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昨天下午五点左右从城北的兴旺建材市场附近出发,一路开到城西,在厂区附近停留后,又返回了城北,最后消失在一片老居民区里。那片居民区巷子多,没监控,跟丢了。”
“建材市场……”林清阮眼神一凝,“彪子就在建材市场干活。”
“对。我已经通知去建材市场找人的兄弟,重点留意这辆车。”
“行,知道了,我去法医中心。”林清阮说,“你去追‘彪子’和‘老狗’的线索,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好,你小心。”
市局法医中心位于主楼的地下二层。这里常年保持着低温,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林清阮推开解剖室的门时,法医老陈已经开始了,她找了个不打扰到他的地方,全程旁观。
解剖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结束,法医老陈的结论与现场判断基本一致:张超死于颈部切割伤,凶器锋利,手法干净;生前未遭受明显反抗或约束;死亡时间在昨晚10点半到11点之间;体内未检出常见毒物或麻醉剂成分。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在清醒状态下,被熟人或者至少是他认为没有威胁的人,突然割喉。”林清阮总结。
“从医学角度,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老陈摘下沾血的手套,“但林队,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死者的表情。”老陈指着张超的脸部照片,“你看,他死后的面部肌肉状态。没有极度惊恐的扭曲,也没有痛苦挣扎的狰狞,反而有点……困惑?或者说,意外?”
林清阮凑近屏幕。确实,张超半睁的眼睛里,瞳孔扩散,但眉宇间似乎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舒展的褶皱,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可能认识凶手,但没想到对方会杀他。”林清阮低声说,“或者,他看到了凶手的样子,但那个样子……出乎他的意料。”
“陈主任,报告出来后尽快发我。另外,如果发现任何异常,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寻常痕迹,立刻通知我。”
“明白。”
林清阮离开了法医中心,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桌子上堆着刚刚送来的初步报告:现场勘查报告、物证清单、张超的背景资料、银行流水、通讯记录。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案情简报。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点深蓝。
早上九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周凛推门进来:“林队,‘老狗’抓到了。”
林清阮立刻抬起头:“人在哪儿?”
“审讯一室。我们是在城南出城的高速路口截住他的,他开了辆破夏利,后备箱里塞了个行李袋,看样子确实想跑。抓他的时候,他反抗了一下,但没什么威胁。已经搜过身了,除了手机、钱包、钥匙,没别的东西。”
“手机检查了吗?”
“技术队正在破解。但抓他之前,我们监听到他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两句:‘出事了,条子摸过来了,我得走。那件事,烂在肚子里。’然后就把电话卡拔出来掰断了。”
林清阮站起身:“走,去见见这位‘诚信劳务老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