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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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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阮在第二道警戒线前停下,接过老刘递来的鞋套、手套和头套,熟练地穿戴整齐。
当她直起身,目光投向那片被数盏勘查灯照得如同白昼的核心区域时,呼吸停滞了一瞬。
现场比她预想的更具……仪式感。
一辆报废的黑色桑塔纳被单独停放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水泥地上。车子很旧了,油漆大面积剥落,引擎盖凹陷,前后挡风玻璃尽碎。但此刻,它成了整个舞台的中心聚光灯下的主角。
一具男性尸体呈“大”字型,被平放在桑塔纳的引擎盖上。死者穿着深灰色夹克和牛仔裤,脚上是沾满泥污的运动鞋。他仰面朝天,脸因失血而呈现蜡黄色,嘴巴微张,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扩散,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
致命伤在颈部,一道深而长的横向割伤,几乎切断了整个喉管和两侧的颈动脉。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明显的锯齿状或反复切割痕迹,说明凶器极其锋利,且凶手出手果断、精准。
血液从伤口涌出,浸透了死者颈部的衣物,然后沿着引擎盖的坡度向下流淌,在车头处汇聚成一滩半凝固的深红色液体,在灯光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
但所有这些,都不是现场最刺眼的存在。
最刺眼的,是贴在死者胸口正中央的那张A4打印纸。
它被透明宽胶带平整地固定在夹克上,四个边角贴得严丝合缝,仿佛那是需要被郑重展示的展品标签。
纸上那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在强光下清晰得扎眼:
【林清阮队长,这份见面礼,喜欢吗?】
打印字体。没有任何笔迹特征。但那句话里透出的、赤裸裸的挑衅意味,让现场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林清阮站在勘查灯的光圈边缘。
惨白的光,凝固的血,还有四周无声投射过来的视线——同事的,或许还有暗处某双眼睛的。
这一切忽然扭曲了一瞬。
引擎盖上的躯体,叠上了记忆里那把铺着深红绒布的椅子。胸口的打印纸,幻化成多年前一顶歪斜的卡纸王冠。
“林清阮队长”——“为我们唯一的公主加冕。”
“喜欢吗?”——“大家演得多卖力呀。”
一股熟悉的恶心从胃底翻上来,不是对血,是对这种“被展示”的厌恶。
同样的强光下,同样的被注视,同样的被贴上标签,同样的精心搭建的舞台,只为将她置于中央,观看一场为她准备的表演。
只是当年摔碎的是娃娃,现在凝固的是血。
她仿佛又听见那个遥远的声音,带着笑:“它太脆弱了,需要玻璃罩子保护……就像您一样,离不开彭家这个巨大的、坚固的玻璃罩子。”
蜘蛛......彭家。
都是用符号把她钉在预设的位置上。
林清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似乎又感到当年攥住娃娃碎片时,掌心被割破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的血腥和机油的味道灌入胸腔,将翻涌的一切强压下去。
视野重新清晰,眼前只有现场,只有需要处理的案件。
她强迫自己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整整十秒钟。十秒里,她逐字阅读,分析字体、字号、排版,评估纸张类型、胶带粘贴方式,同时用余光观察尸体摆放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移开视线,快速在脑海中分析:
尸体的摆放姿势极其刻意。双臂伸直,双腿分开,形成一个标准的“大”字。这不是自然倒地的姿势,也不是搏斗后被抛尸的姿势。凶手花了时间来做这件事,且有明确意图。
死者左手紧握成拳,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绷紧的肌腱。技术队的人没有强行掰开,他们在等更专业的处理。
死者右手自然垂放在身侧,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引擎盖上有几处模糊的鞋印,但已经被血迹污染,难以辨认细节。
尸体周围三米范围内,有明显被粗略清扫过的痕迹。不是用扫帚,更像是用脚或某种平板物体抹去了原有的灰尘和杂物。凶手在试图掩盖脚印或其他痕迹。
更远处,两名技术员正在用多波段光源照射地面,寻找可能的微量物证。
“林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技术队负责人老王走了过来。他也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因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初步情况汇报一下?”
林清阮点头。
“死亡时间,根据尸僵、尸斑初步判断,在昨晚10点到12点之间。更精确的要等解剖结果。”老王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
“致命伤就是颈部的切割伤,凶器应该是非常锋利的单刃刀具,刃长至少十五厘米,可能是猎刀、剔骨刀或特制的切割工具。伤口干净利落,凶手要么手法娴熟,要么力量很大。”
“死者有反抗迹象吗?”
“几乎没有。”老王摇头,“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皮屑或衣物纤维。手腕、手背没有约束伤或防卫伤。肘关节和肩关节也没有扭打导致的软组织挫伤。他很可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突然袭击的。”
林清阮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字条:“纸条上的指纹?”
“技术员用侧光看了,表面非常光滑,没有肉眼可见的指纹。已经喷了显影剂,等下回实验室用激光照。”
林清阮走近几步,在距离尸体约两米处停下。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细节:张超的脸部肌肉因死亡而松弛,但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惊愕或困惑。他的衣服虽然普通,但相对干净,没有太多挣扎导致的破损或污渍。
“检查他身上的物品。”林清阮对技术队负责人说。
两名技术员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始搜身。外套口袋:一包抽了一半的廉价香烟,一个一次性打火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总计不到五十元。裤子口袋:一部老旧的国产智能手机,半包餐巾纸,一串钥匙。
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
“手机和钥匙带回去做详细检查。”林清阮说,然后目光转向那只紧握的左手,“把徽章取出来。”
技术队最资深的取证手戴上双重手套,手持工具上前取证,整个过程缓慢而谨慎。大约两分钟后,老王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将撬杆抽出来。他换上一把弯头镊子,探入那道被撑开的缝隙,夹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极其缓慢、平稳地向外拉。
一枚金属物件,从张超僵硬的指间滑落,掉落在下方铺开的无菌证物托盘上。
“叮——”
一声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轻响。
勘查灯的强光立刻聚焦过去。
徽章大约是一元硬币大小,厚度约三毫米。材质不是常见的铜、铁或不锈钢,而是一种哑光的暗银色合金。边缘经过精细的倒角处理,没有任何毛刺。而徽章中央的图案——
一只蜘蛛。
但与字条上那个简单手绘的蜘蛛不同,这枚徽章上的蜘蛛被雕刻得极其精细、栩栩如生。
它呈现出一种攻击前的匍匐姿态:八条节肢弯曲蓄力,身体微微抬起,头部前伸,像下一秒就要扑起来。
蜘蛛背上有复杂的纹路,细如发丝,像电路又像符文。
最令人不适的是蜘蛛的“眼睛”
用了八颗微小的、暗红色的类宝石材质镶嵌,即便在静止状态,也仿佛闪烁着某种邪恶的、活物般的光泽。
而在蜘蛛图案的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需要凑近才能看清的英文浮雕:
“ARACHNE’S MARK”
阿拉克涅之印。希腊神话中那个向雅典娜挑战编织技艺,最终被变成蜘蛛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