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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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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顿了一下,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袖子。”
沈知秋伸出左手,指尖捏住右臂作训服的袖口,慢慢往上卷。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她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开。
袖子被推至肘部,从小臂中段一直到手肘有一大片擦伤,鲜红的创面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伤得不轻,表皮破损的地方渗出细密的血丝,周围晕开一片青紫,狰狞地趴伏在她手臂上。
林清阮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用那清晰的刺痛,压住了想要抬起手、想要触碰检查的冲动。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听起来很平,甚至有些冷淡:“另一只。”
沈知秋换了左手。情况类似,但伤口面积小些,颜色也浅一些。
林清阮的视线在那片伤处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来,对上沈知秋的眼睛。训练馆远处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训练暂停,”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现在去医务室处理。”
林清阮转身要走,沈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教官。”
她脚步停住,回身看她。
沈知秋看着她,眼睛在室内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你对我,好像比对其他学员更关注。”她顿了顿,“为什么?”
林清阮的脸上没有什么波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我说过的,你身份特殊。如果你在这里出问题,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句话她说得流畅自然,毫无破绽。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这些字句从喉咙里滚出来时,心口像被硬生生剜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吹过,痛得她几乎要倒抽一口气,呼吸瞬间都凝滞了。
可是……
她不能说的是:是因为你,因为你是沈知秋。就像她明明在意,却不得不表现出冷淡疏离的模样。
沈知秋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作训服的衣角。她迅速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时,里面已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明白了,教官。”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林清阮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仿佛吐出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力气,“去吧。”
沈知秋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场馆出口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履稳健,看不出丝毫异样。
林清阮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场馆内的喧闹似乎重新涌回耳边。
她静立片刻,才抬起有些沉重的脚步,转向训练场地中央,准备继续督导剩下的训练。
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普通来电的嗡鸣,而是连续、短促的震动模式,是内部紧急联络的设定。
她神色一凝,转身快步走回刚才那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周凛,支队的副队长。
“怎么了?”
“林队。”周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穿来,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和模糊的警笛回响,显然是在移动的车辆中。他的语气失去了平日的沉稳:“永顺汽车处理厂,出了命案。死者男性,初步判断三十岁上下。死因是颈部切割伤,但现场......”
他停顿了半秒,那半秒的空白里,林清阮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现场有留给你的东西。”周凛说完了后半句。
“留给我的东西?”林清阮重复了一遍,“说具体点。”
“一张A4打印纸,贴在死者胸口。内容是,”周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什么,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林清阮队长,这份见面礼,喜欢吗?”
场馆顶部的照明灯,冷白的光线均匀洒下,照在林清阮的脸上。她的表情在那光线下没有任何波动,只有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还有呢?”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死者左手紧握着一枚金属徽章,大约硬币大小。技术队的兄弟用强光手电看了,上面有图案,是蜘蛛。”周凛的语速加快,
“林队,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或仇杀。分局的老张看了现场后说,这摆明了是冲着你的。字条、徽章、尸体的摆放方式……都透着股刻意的挑衅。”
蜘蛛。
这个词在林清阮的意识里,没有立刻唤起具体的影像或清晰的记忆片段,但某种深埋于职业本能、甚至更深层面的警惕,被瞬间拽出了水面。皮肤下掠过一丝冰冷的麻意。
“现场保护情况。”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第一时间拉了三道警戒线,核心区域除了技术队的老王和两个助手,没人进去过。分局的人在外围维持秩序,等你的指令。”周凛回答,“林队,这个案子不对劲,你得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林清阮说完,挂断电话。
她收起手机,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快步走回场边,找到刘锐,低声而迅速地将后续训练安排交代了几句。刘锐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只是点头应下,没有多问。
林清阮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训练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
脚步在迈出训练馆大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医务室所在的那栋白色小楼方向。
她在想,自己这次离开,是否需要告知沈知秋一声?当年福利院那个午后,她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谁知再见已是十五年后的今天。
那这一次呢?这个明显冲着她来的、带着“蜘蛛”印记的案件……
荒谬。
她猛地摇了摇头,将那一丝突然冒头的、软弱的念头狠狠摁了下去。沈知秋就在训练营里,有规章,有守卫,不会有事。
而这个案子……是冲着她林清阮来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暗处的眼睛盯着。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凭着本能行事,再次将沈知秋拉入任何不可测的危险境地。
林清阮不再停留,步履坚定地转向停车场方向。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利落地驶出训练营大门,汇入外面的车流。
距离厂区还有一公里,林清阮看见了那片被警灯染红的天空。
她降低车速,把车窗摇下。风立刻灌了进来,把夏夜本该有的那点草木气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铁锈、机油和积年灰尘的味道。风里还夹着一丝别的甜腥气,是新鲜的血。
永顺汽车处理厂坐落于城西老工业区边缘,占地广阔。几辆警车横停在厂门入口处,黄色的警戒线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林清阮将车停在警戒线外,亮出证件,弯腰钻过塑料带。
“林队!”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从里面快步走来,是西城分局刑侦副队长张国山,老熟人了。他脸色疲惫,眼底带着血丝,额头上还沾着点灰尘,显然已经在现场忙碌了一阵。
“你可算来了。这案子……”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清阮和他简单握了下手:“现场什么情况?”
“按规矩封了三层。外围分局守着,中间技术队划了范围,中心十五米就老王带俩徒弟进去过。”老张喘了口气,语速很快,“字条和死者手里攥的东西,原样没动。”
“死者身份?”
“刚核实。张超,三十二,住清河路那片棚子。有前科,盗窃加故意伤害,蹲了四年多,三个月前刚出来。没正经工作。”
刚出狱的边缘人,最容易被人利用,也最容易被人抛弃的群体。
“社会关系查了吗?”
“正在查。他有个姐姐嫁到外地,多年不联系,父母早亡。有个以前的狱友,叫李彪,绰号‘彪子’,在城北建材市场混;一个中间人,叫苟建军,绰号‘老狗’,专门给人介绍些灰色活计;还有一个表舅在菜市场卖鱼,但关系不好。”老张语速很快,“已经派人去摸排了。”
林清阮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肩膀,投进厂区深处。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穿过大门,像是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厂房,只有废车。成千上万的废铁被压成块,胡乱垒成山,高的有十来米,在天光将尽的时分黑沉沉地压下来。
有些还能看出车形,漆皮斑驳;更多的早锈成了一坨疙瘩,张着扭曲的门洞、塌陷的车顶。
空气稠得呛人,铁锈味、机油味、还有种说不清的闷腐气混在一块儿,吸进肺里发沉。地上积着黑乎乎的油水,踩上去“啪嗒”轻响。
“尸体在三号区,最里头。”老张拧亮手电,光柱劈开眼前昏暗的甬道。两边都是垒到顶的废铁堆,留出的通道勉强够两人并肩。
林清阮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大脑同步记录着关键信息:
视野极差。堆积的车辆形成了无数视觉死角,是伏击或藏匿的理想地点。
出入通道有限。主要通道只有几条,如果凶手熟悉地形,可以快速进出。
监控几乎为零。老张已经确认,这么大厂区,有效监控探头不到十个,三号拆解区是盲区。
噪音掩盖。如果凶手在夜间作案,厂区外的交通噪音和风声可以掩盖大部分声响。
凶手精心挑选了地点。这不只是随机杀人,这是有预谋的舞台搭建。
大约走了五分钟,前方出现了更密集的灯光和人影。技术队的白色勘查车停在空地边缘,几个穿着白色一次性防护服的身影正在外围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