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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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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林清阮照例巡视学员上课情况。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刘锐沉稳的授课声从教室里隐约传来。
她停在走廊的窗边，目光自然地投向室内。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沈知秋。
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金箔般铺洒在沈知秋的侧脸上。微风拂过，撩起她额边几缕柔软的发丝，黏在光洁的皮肤上，半掩住眉眼。
沈知秋似乎被那细微的痒意打扰，抬起手，食指轻轻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间，她微微垂着眼睫，在脸颊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也恰好看不清眼底流转的神色。
窗外的梧桐树叶随着风轻轻摇动，投下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晃动，像水面的波纹。她安静地坐在那片光里，周身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明媚动人。
就在这时，沈知秋像是忽然感知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穿过玻璃窗，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林清阮呼吸一滞。
沈知秋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清澈透亮，里面映着细碎的光点，盈盈闪动，仿佛盛着整个星河的微光。
然后，她看见沈知秋的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浅到几乎只是眼底的光微微漾开，却让林清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弄，又酸又软。
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脸，面无表情地、略显冷淡地点了下头，随即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看向手中的记录板。
指尖用力，笔尖按在纸面上。她做出书写的姿态，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格线之间。记录板上什么也没写出来，只有笔尖无意识点下的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冷静表皮下的心跳，正杂乱无章地撞着胸腔，一下，又一下。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声嘈杂。林清阮和刘锐相对而坐，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刘锐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上午训练时学员出的各种状况，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无奈与调侃。
林清阮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右前方靠窗的那张餐桌上。沈知秋坐在那里，对面是乔安冉。
乔安冉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臂还带着夸张的比划。而沈知秋微微偏着头听，嘴角噙着笑，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整个人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午后温暖的阳光将她笼罩，连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浅金。
这个笑容毫无防备，明亮得晃眼。
林清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深处某个泛黄的画面重叠——
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阳光的午后，福利院门口的一个阴影角落里。她看着那个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的小小身影，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眼睛望着远处，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自己给她的讲述的故事是通向远方的窗，但她想给那个身影一点可以紧紧抱住、不会说话也不会伤害她的、温暖的东西。
她挑了很久，最终选了一只小羊玩偶。不是纯白色，而是带着一点点旧旧的、温暖的米黄色，卷曲的羊毛看起来蓬松柔软。小羊的眼睛是两粒温润的黑色塑料珠子，圆圆的，没有一点攻击性，甚至显得有些憨拙。
又是一个周六，她来到了老地方，她轻轻地把那只小羊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而后假装看向别处，余光却紧张地留意着。
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动了动。低垂的目光缓缓移过来，落在米黄色的小羊身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清阮几乎要放弃时，才伸出小手，极其小心地、像触碰易碎品一样，把小羊拿了起来，抱进怀里。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轻轻埋进小羊蓬松的羊毛里。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林清阮看见她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甚至可能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但那一瞬间，林清阮却觉得，自己眼前仿佛有阴沉的天空被悄然撕裂，从缝隙里漏下了一线纤细却无比真实的、金色的阳光。
那光芒不耀眼，却径直照进了她心里某个懵懂的地方，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的暖意。
“林队？林队！”
刘锐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食堂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入耳中。
“你怎么了？发呆半天。”刘锐疑惑地看着她，“菜都凉了。”
林清阮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已经失去热气的饭菜。
“没事。”她声音平淡，“刚才想到点工作。”
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那个窗边的角落。沈知秋似乎已经和乔安冉聊完了，正安静地吃着饭，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宁静而美好。
那个米黄色的小羊，后来怎么样了？林清阮忽然有些恍惚地想。
也许早就丢了吧。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
她低下头，将一口冷掉的米饭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心底却有一处，被记忆中那短暂却璀璨的阳光，烫得微微发疼。
下午训练营格斗馆。
林清阮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目光从三十七个学员身上一一扫过。汗水浸湿了所有人的作训服，在地板上滴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刚才的对抗训练，”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馆内回荡，“有十七个人犯了同一个错误。”
她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在失去平衡的瞬间，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对手，试图借力稳住自己。”林清阮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第三排一个高个子男学员面前，“你，出列。”
男学员愣了一下，快步走出队列。
“攻击我。”林清阮说。
男学员犹豫：“教官，我……”
“这是命令。”
男学员深吸一口气，摆出格斗架势，然后猛地前冲，一记直拳击向林清阮的面门。
林清阮没有躲。
她在拳头即将触碰到自己鼻尖的瞬间，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左偏移了五公分——刚好让拳风擦着脸颊过去。同时，她的右脚向前半步，卡进男学员两腿之间，左手顺势扣住对方击空的手腕，向下一压。
男学员失去重心，身体前倾。
就在他要摔倒的瞬间，林清阮松开了手。
男学员本能地伸手去抓她，试图稳住身体。但林清阮已经后退半步，刚好退出他手臂能够到的范围。
“砰。”
男学员重重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清阮低头看着他：“刚才那零点三秒，你伸手想抓我。为什么？”
男学员撑起身，喘着气：“我……我怕摔倒。”
“怕摔倒，所以想抓住最近的支撑物。”林清阮转身，面向所有学员，“这是本能反应。但在实战中，这个本能会害死你。”
她走回场地中央。
“因为你不知道你伸手去抓的，是救命稻草，还是另一把刀。”林清阮的声音很平静，“在失去控制的瞬间，你的敌人最期待的就是你主动把要害送到他手里。手腕，肘关节，咽喉——你伸手的那一刻，这些地方都暴露了。”
她看向沈知秋。
沈知秋站在队列里，眼神虚空地聚焦在某一点，这已经是下午第四次出神。
“真正的应对方式，”林清阮继续说，“不是去抓，而是顺势。失去平衡就摔倒，但要在摔倒的过程中完成两个动作：第一，保护要害；第二，拉开距离。”
她做了个示范。向前倾倒的瞬间，她蜷缩身体，用肩背落地，同时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向后滑出一米多远。
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
“摔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摔倒的过程中失去反击能力。”林清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现在，两人一组，练习我刚才演示的倒地保护。重点：不许伸手抓对方。开始。”
林清阮在场边巡视，目光扫过每一组对抗训练。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多停一会儿在沈知秋那里。
沈知秋的动作有点迟缓，又或者在刻意避开着地点地位置。这不是她平时训练该有的水准，更像是身体在无意识地保护某个部位，导致节奏总是差那么一点，显得别扭。
林清阮看到沈知秋的搭档陈峰，脸上又一次闪过烦躁。他嘴里低低嘀咕了句什么，眼神瞥向沈知秋，眉头皱起，似乎打算开口。
“陈峰。”
林清阮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陈峰立刻收敛神色，快步跑到她跟前：“教官。”
“去跟李文一组，继续。”
“是。”陈峰没有多问，立刻转身跑向另一块垫子。
林清阮的目光落回原地。沈知秋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林清阮朝她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只够两人听见：“你跟我来一下。”
“是。”沈知秋应道，安静地跟在林清阮身后，穿过训练馆一侧的器械区，来到一个相对僻静、没什么人经过的角落。
林清阮转身面对，低声说：“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