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问题 ...
-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官办公楼大厅,推开了通往训练场的那扇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林清阮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训练场边缘的树影,快速向宿舍楼侧面移动。她的动作很轻,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是多年训练和实战养成的本能。
五分钟后,她到达了监控画面里沈知秋消失的位置。
垃圾处理区旁边那道矮墙,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墙头上装着碎玻璃和铁丝网,理论上难以翻越。但林清阮走近后,立刻发现了问题。
墙根下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迹,很新鲜。墙面上有几处摩擦的印子,高度刚好是借力点。
有人翻过去了,而且不止一次。
林清阮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月光不够亮,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用最低亮度照过去。
泥土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鞋码不大,花纹是训练营统一配发的作训靴。
她沿着脚印追踪,痕迹延伸到墙根下,然后消失。因为翻墙时最后的发力,地面的痕迹会被破坏。
林清阮站起身,看着眼前的矮墙。
翻过去,外面是一条废弃的土路,再往外就是训练营的后山。那座山不大,但植被茂密,地形复杂,白天都少有人去,更别说夜晚。
沈知秋怎么会去那里?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股熟悉的寒意就从脊骨爬了上来——那是一种被训练、被理智强行按下去过很多次的恐慌。它不经过思考,直接攥住了她的胸口,让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轻微的麻。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厌恶。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刺痛瞬间盖过那阵心悸,没有犹豫。后退几步,助跑,起跳,单手抓住墙头边缘,身体轻巧地翻越,避开那些碎玻璃和铁丝网需要技巧,但对她来说不难。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墙外是完全不同的世界。训练营的规整和秩序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野蛮生长的杂草、乱石,以及扑面而来的、属于山林的那种原始气息。
林清阮站起身,盯着眼前的矮墙。
墙那边是条荒废的土路,再过去,就是训练营的后山。山不大,但树木杂草丛生,白天都少有人迹,夜里更是漆黑一片。
林清阮关掉手机灯光,让眼睛适应黑暗。
月光比墙内明亮一些,能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那条废弃的土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树影深处。路面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是那双作训靴。
她跟了上去。
路很难走,碎石和树根交错,坡度也越来越陡。但林清阮走得很稳,她的身体记忆里储存着各种复杂地形的移动方式,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选择最佳路径。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更密的树林。
脚印也在这里变得杂乱。沈知秋显然在这里犹豫过,或者……在寻找什么。
林清阮停下,仔细倾听。
深夜的山林并不安静。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偶尔响起的夜鸟啼鸣。
她继续向前,进入树林。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地上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林清阮走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落脚点安全。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她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很轻,像是……水流声。
她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小溪。不宽,大约两三米,水流很缓,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溪边有块平整的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沈知秋。
她背对着林清阮的方向,坐在石头上,双腿曲起,手臂环抱着膝盖。她没有戴兜帽了,头发披散下来,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几乎不真实的银边。
林清阮站在树林边缘,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等着自己胸腔里那阵因恐惧而攥紧的闷堵,缓缓松开。
她就那样看着沈知秋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知秋忽然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握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抛掷的动作。
有什么东西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溪水中,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林清阮看不清那是什么。太小了,光线也太暗。
沈知秋保持着那个抬手姿势,又停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臂。然后她站起身,转向溪流,弯下腰,用双手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脸。
水珠从她脸上滑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林清阮看着她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然后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沈知秋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平静地看着林清阮,就像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一样。
“林教官。”沈知秋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溪水声盖过,“你也睡不着吗?”
林清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出树林,走到溪边,在距离沈知秋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训练营规定,学员不得擅自离开营区,尤其是在夜间。”她的声音平静,克制,不带情绪,“你需要解释。”
沈知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林清阮的心脏莫名一紧。
“我在找东西。”沈知秋说。
“什么东西?”
“一个……护身符。”沈知秋转过身,重新看向溪流,“我戴了很多年。今天训练时,绳子断了,掉进泥潭里。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林清阮看着她侧脸:“所以你就半夜翻墙出来,来这条小溪找?”
“泥潭的水最后都汇入这条小溪。”沈知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如果它没有被卡在泥里,就可能会被水流带到这里。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想试试。”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又透着某种不对劲。
林清阮沉默了几秒,问:“找到了吗?”
沈知秋摇摇头:“没有。可能……就是找不回来了吧。”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林清阮问,“需要冒违反规定的风险?”
沈知秋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身,以一种熟练的姿势将石片掷向溪面。
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三次,才沉下去。
“东西已经不重要了,”沈知秋看着石片消失的涟漪,轻声说,“我已经确认了更重要的事。”
“什么?”
沈知秋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没事了,走吧。”她说,“再不回去,天要亮了。”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前一后,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站在墙下,沈知秋忽然转身,看向林清阮。
“林教官,”她说,“今晚的事,你会报告吗?”
林清阮看着她:“按规定,我应该报告。”
“但你没有立刻叫住我,也没有叫保安。”沈知秋说,“你一个人跟出来。为什么?”
林清阮没回答那个“为什么”。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沈知秋还看着她,月光在那双眼睛里映出很浅的光,像是在等,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下不为例。”林清阮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硬些,像在说给自己听,“再发生,我会按规矩处理。”
沈知秋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明白了。”
她说完,转回身,手搭上粗糙的墙面。动作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刻意的寻常,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月光把她翻越时的侧影勾勒得很清晰,然后那身影便落到了墙的另一边,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清阮还站在原地,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沉闷的余悸,和某种更深的、无处安放的窒涩。
风又起了,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地响。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碎石子路上,随着她的脚步,沉默地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