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月光是受害者》小羊看星星

4、7-23

　　次日清晨六点，训练哨准时响起。

　　林清阮站在队列前，作训服笔挺，靴子擦得锃亮，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昨天的基础评估，有十一人未达标。”她的声音清晰冷冽，像早晨的空气，“名单已经公布。今天下午四点，补测。还是那句话，再不通过，扣二十分。”

　　她说话时背脊挺直，下颌微收，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脸色是正常的，甚至因为晨光而显得比平时更有精神些。

　　“今天上午，障碍越野。”林清阮侧身，指向身后那片泥泞复杂的训练场，“全程计时。中途放弃或违规绕过障碍，计零分。”

　　她开始讲解要点，语速平稳，手势干脆。示范翻越两米高板墙时，她助跑、起跳、撑臂、落地，动作一气呵成，作训服甚至没沾上多少灰。站稳后，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呼吸都没乱。

　　布置完训练任务，她把指挥权交给了刘锐，自己则拿着记录板，走向场地侧面的观察台。

　　沈知秋站在队列里，目光跟着那个背影。林清阮走上观察台的铁质阶梯，步子很稳。她找了个能俯瞰全场的位置站定，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

　　哨声再次响起，训练开始。学员们冲向第一个障碍，泥水溅起，呼喊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沈知秋深吸一口气，跟上了队伍。在她跃上第一个矮墙时，余光瞥见观察台上，林清阮正抬起手腕看表，然后迅速在记录板上划下一笔。

　　那个侧影挺拔，冷静，无懈可击。

　　仿佛昨夜那个在空荡跑道上独自狂奔、脆弱得快要碎裂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然而就是这细微的分神，她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前踉跄，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观察台上，林清阮的笔尖顿住了。

　　她的脚比她脑子快——脚尖已经转向沈知秋的方向，上半身前倾，那半步实实在在地踏了出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下高台。

　　可也就半步。

　　她硬生生停住了。踏出的脚缓慢而艰难地收了回来，并拢。她猛地将自己的视线从沈知秋身上移开，转向场地另一头，仿佛那边才值得看。

　　只有垂在身侧的左手，在记录板下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心脏像被线勒了一下，抽痛让她呼吸一滞。

　　她强迫自己看向远处，耳朵却听着沈知秋那边的动静——没有重摔声，只有急促的摩擦和喘息。

　　余光里，沈知秋用手肘和膝盖撑住了，没摔实，但手肘处立刻脏了一大片。她没停，爬起来就扑向绳网，只是动作明显慢了。

　　林清阮嘴唇抿紧。她低头看记录板，发现刚才那笔在纸上洇了个黑点。她盯着黑点看了两秒，用力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个符号。

　　场上，刘锐在吹哨催促。没人注意观察台上那半步的动静。

　　沈知秋翻过绳网，跳下时晃了晃，又跑向下一个障碍。背影满是泥，但没停。

　　林清阮不再看她，目光重新变得平稳均匀，扫视全场，记录每个人的表现。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掌心那几个掐出来的印子，和纸上那个涂黑又重写的记号，知道刚才那半步有多重。

　　傍晚，训练结束。学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淋浴间，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林清阮在教官办公室整理完最后一份评估报告，窗外已经暗了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刘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训练日志。“林队，今天的记录整理好了。另外……”他顿了顿，“沈知秋学员晚饭后去了医务室。”

　　“为什么？”

　　“说是手臂擦伤，需要处理。但医务室的王医生说，她手上确实有伤，但主要问题是低血糖和轻微脱水。王医生给她打了葡萄糖，建议她休息。”

　　林清阮沉默了几秒：“她现在在哪？”

　　“回宿舍了。”

　　“知道了。”她顿了顿，“明天的训练计划调整一下。上午增加一节理论课，讲战术呼吸和体能分配。下午的对抗训练，把强度降低一级。”

　　刘锐有些惊讶：“降低强度？林队，这不符合……”

　　“按我说的做。”林清阮打断他，“另外，给所有学员做一次体能状况评估，特别是那些有明显短板的。我需要知道每个人的极限在哪里，以及距离极限还有多远。”

　　“是。”

　　刘锐离开后，林清阮走向窗边，看向教官宿舍的方向。沈知秋的房间在三楼，房间内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她重新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带物理锁的U盘。插入电脑，输入密码，打开。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7-23】

　　里面是她这些年私下收集的、关于沈知秋的所有公开信息。

　　从最早那个只有几句台词的小配角，到如今独挑大梁的女主角；从经纪公司的官方通稿，到她默默参与的那些鲜少报道的公益活动；从媒体访谈里滴水不漏的回答，到粉丝整理得密密麻麻的行程时间线。

　　很多，但大多是碎片。

　　林清阮曾经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沈知秋，一个离开福利院后的沈知秋。可她发现，公众视野里的沈知秋，就像一面擦得太亮的橱窗，你看得到里面陈列的精致模样，却永远碰不到，也看不清那模样背后真实的温度与质地。

　　她向后靠进办公椅，没开灯，任由黑暗包裹上来。

　　眼睛睁着，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天花板的某一处。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某条线的边缘，脚下已经有点晃了。

　　她以为自己能把那条线守好。但是，在重新见到沈知秋的第一眼起，身体里某些沉睡的东西就醒了。

　　那些下意识的靠近，那些不受控制的视线停留，那些轻易就被搅乱的心绪，早就不再听她理智的使唤了。

　　窗外的训练营完全沉浸在夜色中，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微弱的珍珠。

　　林清阮终于动了动。她重新点亮屏幕，关掉【7-23】文件夹，弹出U盘，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向三楼最东侧的那个房间，窗户依然黑着。沈知秋应该已经睡了，或者说，应该在睡。

　　但林清阮有种直觉，她没有。

　　这种直觉没有依据，只是一种熟悉感。就像当年在福利院，她有时会突然觉得，沈知秋今天可能不会在那个角落等她，而当她真的走过去时，那个角落果然是空的。

　　有些联系，一旦建立，就永远不会完全断开。即使表面上看不见，但它在更深的地方，像埋在地下的根系，依然在交换着某种隐秘的信息。

　　林清阮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身，抓起桌上的对讲机，调到教官专用频率。

　　“刘锐，听到回话。”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刘锐带着睡意的声音：“林队？怎么了？”

　　“带两个人，现在去宿舍楼周边巡逻一圈。重点检查围墙、侧门、以及任何可能进出的隐蔽点。”

　　“现在？”刘锐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出什么事了？”

　　“例行检查。”林清阮说，“最近营区安全评估要升级，提前做准备。”

　　这是借口，但很合理。刘锐没有多问：“明白。十分钟后开始。”

　　“保持通讯。”

　　林清阮放下对讲机，重新坐回电脑前。她没有开灯，就着屏幕的光，打开了训练营的监控系统。

　　营区有七十二个监控摄像头，覆盖主要通道、出入口和公共区域。

　　林清阮调出宿舍楼周边的实时画面。三个画面同时显示在屏幕上：前门空无一人，后门也是，侧面那条通往垃圾处理区的小路上，只有一盏路灯在风中轻微摇晃。

　　一切正常。

　　但是又太正常了。

　　林清阮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切到历史记录，调取过去两小时的监控录像，用四倍速快进浏览。

　　画面像默片一样快速闪过：学员陆续回宿舍，灯光依次熄灭，巡逻的保安经过，野猫从围墙边窜过……

　　直到时间戳跳到凌晨一点零三分。

　　侧面的监控画面里，一个人影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林清阮立刻暂停，倒回，用正常速度播放。

　　人影从宿舍楼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运动服，戴着兜帽，脸被遮住大半。

　　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林清阮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知秋。

　　她在小路尽头停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垃圾处理区旁边那道矮墙——那是训练营围墙的一部分，高度只有一米八，理论上可以翻越。

　　监控的角度有限，沈知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画面边缘。

　　林清阮切换摄像头，但那个区域是监控盲区。她快速查看其他角度的录像，没有看到沈知秋再次出现。

　　要么她翻墙出去了，要么……她还在那个盲区里，没动。

　　林清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四分。

　　沈知秋消失在画面里，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

　　对讲机响了：“林队，巡逻完毕。未发现异常。”

　　林清阮拿起对讲机：“收到。你们回去休息吧。”

　　“是。”

　　通讯结束。林清阮放下对讲机，坐在黑暗里思考了三秒钟。

　　然后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穿上，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