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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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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熙熙攘攘,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林清阮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沈知秋。
她面前摆着两碟精致的桂花糕,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在暖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清阮定了定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教官。”沈知秋回过神,将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尝尝看,还热着。”
白色的米糕上点缀着金色的桂花瓣,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林清阮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米糕松软,桂花蜜的甜香恰到好处,在舌尖化开。
“怎么样?”沈知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嗯,不错。”林清阮点点头,声音比平时温和。她不是嗜甜的人,但这一刻,这点甜意似乎正好熨帖了心底某种躁动不安的东西。
林清阮能感觉到沈知秋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轻柔得像此刻窗外的晚风。
“今天的移动靶,”沈知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谢谢你。”
林清阮动作微顿,抬眼看她:“纠正动作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沈知秋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碟子里剩下的糕点,语气很轻,“但我指的……不只是动作。”
林清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她当然明白沈知秋在指什么——那近在咫尺的呼吸,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还有那几乎耳语的指导。
“我……”林清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划清界限,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冷静。可当她看到沈知秋低垂的眼睫,和那微微抿起的、带着点紧张和无措的嘴唇时,所有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在那样的目光下,说出任何违背此刻真实心绪的话。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眸,低声说了一句:“快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
沈知秋抬起头,看了她几秒,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重新汇聚,嘴角弯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好。”
吃完糕点,两人一起走出食堂。夜幕已经降临,训练基地的路灯依次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她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清阮微微侧目,路灯的光晕为沈知秋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连她唇角自然噙着的那点笑意,也浸在暖光里。
晚风穿过楼宇间的空隙吹来,带着夜晚干净的凉。林清阮却觉得,自己心底那片封冻已久的土壤深处,正有什么东西,抵开了坚硬冰冷的外壳,探出细微的、不可逆转的嫩芽。
那感觉混杂着陌生的暖意,一丝对失控的隐约不安,以及一份深埋的、无法言明的期许。
就在此时,一阵稍强的风刮过前方路口,吹的路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也同时将她们身后不远处,一道原本与灯柱影子叠在一起的、细长模糊的影子,清晰地从昏暗背景中分离出来一瞬。
那影子静止了片刻,随即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另一根灯柱后的暗处,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刚刚停止摇曳的槐树叶,还在轻微地颤动着,与周遭沉静的夜色有些许格格不入。
回到宿舍,沈知秋将训练包放在门边,疲惫地揉了揉肩膀。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心绪难平。林清阮在训练场上突如其来的靠近,指尖的温度,还有食堂里那双终于不再完全躲闪的眼睛……
洗漱时,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温热的水流划过脸颊,她想起白天林清阮替她别头发时,指尖那微凉的触感。
回到书桌前,她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素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录了不少日期和简短的文字。最新的那条写着:“移动靶训练,她纠正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稳,声音很轻。食堂的桂花糕,她说了‘好’。”
沈知秋拿起笔,借着柔和的灯光,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上一句:
“今夜隔着一堵墙,希望她的梦里,能有桂花糕的甜香。”
次日,晨训结束的哨声响起,队伍解散。林清阮正低头整理着训练记录,一抹温热的触感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抬头,沈知秋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路过。她手中拿着一盒印着草莓图案的牛奶,正是食堂窗口最近摆出来的新品。
“早上供应的,味道还不错。”沈知秋的声音很轻,带着晨光般的温和,将牛奶自然地塞进她手里,“教官也尝尝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停留。说完,她便像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转身随着其他队员朝训练场外走去。
林清阮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怔在原地。当沈知秋将牛奶递到她手中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沈知秋是如何注意到她可能对这个新品产生过一丝兴趣的。或许只是目光在那片红色的包装上多停留了一瞬,又或许什么都没有,仅仅是沈知秋自己想喝,便也顺手给她带了一盒。
林清阮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指尖在牛奶盒上轻轻摩挲。随后她手腕一转,不着痕迹地将它收进作训服口袋。方正的盒子落入袋底,隔着布料传来清晰的轮廓与温吞的热度。
上午的训练正常进行,林清阮站在训练场边,目光跟着场上队员的动作移动。哨子挂在颈间,手里拿着记录板。休息椅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动着滑向边缘。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走到场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怎么了,沐言姐。”
电话那头,韩沐言正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她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城市高空的景致铺陈开来,天空泛着淡淡的灰蓝。她面前宽大的办公桌纤尘不染,只有一台笔电、一个茶杯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钢笔。
“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润平稳。
韩沐言无疑是美的,那种精致却透着距离感的美。但此刻,她眉眼间的疏离被一种柔软的关切覆盖,唇角微微上扬,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空中,柔和下来,透出几分邻家姐姐般的气质——矛盾,却真实,让人既不敢轻易靠近,又忍不住想汲取那份温暖。
“还行吧。”林清阮目光投向训练场远处,眼睛微微虚焦,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沈知秋正在做折返跑,马尾随着动作起落。
韩沐言比林清阮大五岁。初遇时,韩沐言十八,林清阮十三。那时林清阮母家彭氏遭逢巨变,外公离世,家族势力一落千丈,背上了巨额债务,整个彭氏摇摇欲坠。
就在彭家稍加松懈时,林清阮被绑,消失了整整四天,彭语澜和林晏辞动用了所有关系,把北川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林清阮最后见的人是顾时安,彭语澜差点跟顾家撕破脸面,也没能从顾时安嘴里撬出一点东西。顾时安坚称不知道,他只是找林清阮说了几句话而已。
第五天,林晏辞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才知道是林清阮。当时的林清阮只说是迷路了。但林晏辞怎么会不知道林清阮在说谎,目的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心疼。
林清阮被救下后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挤在狭窄过道里相拥而眠的韩沐言和她妹妹时恩。而她们,将唯一一张床让给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伤痕累累的女孩。
从小就生活在谎言与算计中的林清阮,早已学会不轻易信人。可看见韩沐言的第一眼,她没有像以往一样防备,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对方的长相,或许是那双眼睛,在打量她满身伤痕时,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心疼。
林清阮甚至问过:“为什么救我?不怕我害你们吗?”得到的反应是后知后觉的害怕,那一刻,林清阮心里竟有些失落。直到韩沐言看着她的眼睛,说:“那个人是你,我觉得你值得。”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利益考量,没有身份背景的铺垫,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修饰。
仅仅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身上伤还疼吗?”韩沐言问。
“一点点。”林清阮答得轻描淡写,目光仍跟着场上的身影移动。
“一点点?”韩沐言转笔的动作停了,声音里掺进一丝薄怒,“都说让你好好休息了,你可倒好,我出去一趟,回来,人没了。”她想起当时情景,语气忍不住带上埋怨,“你知不知道我在后面帮你打了多少圆场,你现在才能好好在训练营里呆着。”
林清阮抿了抿唇,没吭声,脚尖轻轻碾着地面一颗小石子。
对林清阮而言,韩沐言和时恩早已超越朋友或恩人,是亲人。回到北川后,她常回云州那间小出租屋。时恩高中毕业,被她拐来北川上大学,学校和林清阮的公安大学相邻,两人时不时约饭。韩沐言则被林清阮安排学习金融管理。
最后,林清阮如愿以偿地将姐妹俩一起拐到了自家公司,救命恩人摇身一变成了她的员工。每年春节,她们都在林家过,彭语澜和林晏辞也已经把姐妹俩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这次母亲彭语澜动怒,多半是韩沐言在中间周旋,才没让母亲直接找到训练营来。
“知道了,知道了。”林清阮自知理亏,声音软下来,带了点讨饶的意味,“改天请你吃饭。”
“喂,”韩沐言被她气笑了,“这是一顿饭能解决的事吗?”
“那你说,”林清阮也微微弯了嘴角,“想要我怎么报答你?”
“咳咳,”韩沐言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语气故意端得一本正经,却掩不住那丝狡黠,“给我涨工资。”
如今的彭氏,董事长仍是彭语澜。作为独生女,林清阮虽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却志不在此。她擅长观察,心系警队,因此集团事务主要由彭语澜妹妹的儿子周亦安主持。虽然集团上下仍尊称她一声“林总”,周亦安做重大决策时也常与她商议,但她几乎不怎么参与彭氏的管理。
林清阮顿时哭笑不得,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姐姐,薪酬调整有制度,这事不归我管。你找错人了。”
“我不管,”韩沐言开始耍无赖,声音甚至拖出一点委屈的调子,“我给你家……给公司做牛做马,忙得连轴转,都多久没好好陪我家小朋友出去度个假了。你不给我涨工资,就给我放假!”
林清阮几乎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故作可怜的模样,无奈道:“放假这事儿……也不归我管啊。您能说点我力所能及的吗?”
“林总,”韩沐言换了个称呼,语调却更软了,“给员工涨工资、放假,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只要你发话,谁敢不听?”
“姐,你真是抬举我了。”林清阮摇头,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个奔跑的身影上,“这事儿,你该去找周亦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