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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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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秋看着林清阮专注开车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出更多端倪。是姐姐的消息有误,还是……林清阮在硬撑?
右手无意识地握住左手,拇指指尖沿着左手腕骨那处凸起,缓慢地、来回地滑动。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开口。
学员能质问教官的健康状况吗?一个“被关照的特殊对象”,有资格探究对方隐藏起来的伤口吗?
她想过很多种重逢或相见的场景,也排练过不少开场白。唯独没料到会是眼下这样,被近乎强硬地从另一辆车上带离,然后是无尽的沉默。
如果只是对特殊学员的例行关照,会做到这种地步吗?她对每个需要特殊关注的人,都会这样不管不顾地介入,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吗?
沈知秋将视线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片。人被她带出来了,却一言不发。是不想说,还是觉得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教官要带我去哪?”沈知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回训练营。”林清阮的回答简练到近乎冷漠。
这个答案让沈知秋的心往下沉了沉。她转回脸,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抵触:“今天是周日。我记得教官没有规定,周末学员不能外出。”
“我不回去。”
“那你打算去哪?”林清阮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听不出情绪,“我送你。”
这句话反而把沈知秋噎住了。她出来的目的就是去医院找她,现在人就在眼前,医院自然不必再去。可接下来要去哪儿?她一时竟答不上来。
沈知秋没有回答去哪,她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林清阮:“网上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林清阮瞳孔微缩,抿紧了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沈知秋追问,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为什么要那么……拼?”最后那个字,她咬得很轻。是因为那是你的工作,还是……因为是我?后面这句话,她不敢问出口。
为什么?
是因为最近这一连串冲她而来的事情,已经牵扯到沈知秋。因为很多年前,她就让沈知秋因为自己涉过险。她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尤其不能是现在,不能在她眼皮底下。
可她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打击犯罪,保护公民安全,是我的职责。你不需要多想。”
“那你为什么又在我生病的时候跑回来?第二天又偷偷走掉?”沈知秋看向林清阮挺直的脊背,“你受伤了,是不是?我听说你昏迷……”
林清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生硬地打断她:“我没事。一点小伤。”
“小伤会昏迷吗?”沈知秋眼圈一下子红了,转头看向窗外,喃喃自语,“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又要一声不响的离开,你到底在瞒什么......”
林清阮听不清她后面哽咽的话语,只看见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生硬的话,可能伤到她了。
可是……
她看着眼前的道路,深吸一口气,轻声说:
“沈知秋,我承认那件事是我做的。伤不重,只是需要调养。而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这案子跟之前的案子有关,所以需要尽快破案。”
她停了一下,看着沈知秋留给她的、固执的侧脸,咬了咬唇,继续道:“你生病那天晚上,其他学员都已经休息了,而刘锐是男教官,所以他找了我。”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走?”
“第一,队里的案子还没完,我得回去。第二……”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清,“我不想让你误会。”
话说完,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沈知秋交握的手,这才注意到,沈知秋的右手正死死掐着左手的腕骨,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那片皮肤已经通红,甚至隐隐能看到皮下渗出的血点。
她想起那天营医说的,沈知秋在吃一种药,治严重焦虑的药,而这个自虐的动作是什么时候有的?
“别掐了。”语气是她从未有过的柔和。
沈知秋没听见,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想让你误会”,误会什么?像现在这样,误会她对自己好是因为别的原因?还是......
林清阮余光瞥见沈知秋非但没停,指节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那片红痕眼看就要破皮。她心下一紧,想也没想,伸出手抓住了沈知秋那只正在施加伤害的右手,将两只手强行分开。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细腻的皮肤下是纤细的骨骼。这过于真实的接触让她瞬间回神,像被烫到一样,慌忙就想撤回自己的手。
沈知秋正出神,手上忽然一暖。在那只手慌忙想逃开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紧紧地握住了它。
林清阮心猛地一跳,想挣脱,那只手却握得更紧。
“松手。”
“是你自己伸过来的。”沈知秋的声音闷闷的。
“我在开车。”林清阮试图讲道理。
这时,红灯变绿,后方的车辆不耐烦地按响了喇叭。
林清阮没办法,现在也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她只能任由沈知秋握着。其实以她的力气,完全能强行抽回来,但她怕那样会弄疼沈知秋。
车重新启动,开出一段,最后找了个车少安静、能停车的地方,缓缓靠边停下。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引擎熄了火,远处偶尔有车流声模糊地掠过,衬得这片角落更加寂静。
林清阮的手还被沈知秋握着,掌心相贴的地方,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细微的颤抖和湿意。
她没有再试图抽回,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知秋的手比她的小一圈,手指纤细,此刻却用了不小的力气,握得很紧。
“沈知秋。”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缓了些,“先松手。”
沈知秋这才缓缓松开了力道。刚才那股莫名的叛逆和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她不禁有点后怕。凭什么林清阮说抓就抓,说放就放?她沈知秋又不是可以随意对待的人,也有脾气的,好吧?
好在,听林清阮现在的语气,似乎并没有生气。
沈知秋悄悄用左手,搓了搓刚才被握过的右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触感。
林清阮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掌心被触摸的地方有些发热,那点热度顺着皮肤烧上来,烫得她心尖都有些发麻。
后背的伤口一跳一跳的疼,每一下都疼的让她眼前发黑。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但至少,至少要先把沈知秋送到安全的地方。
她正想开口,再次询问沈知秋想去哪儿,却听见对方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所以,”她重新抬起头,看向林清阮的侧脸,语气比之前平静了些,“你不想让我误会什么?
林清阮转回头看着她,目光从那泛红的眼角,滑到紧抿的嘴唇,最后,定在那片被掐得通红、几乎要沁出血丝的腕骨皮肤上。
那片红色,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了她一下。心脏猛地一抽,紧跟着是短暂的、近乎窒息的空白。
那些她反复排练过、用来隔绝一切的官方说辞,那些“职责所在”的盾牌,在沈知秋此刻近乎透明的执拗面前,忽然变得摇摇欲坠,甚至……有些可憎。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辛苦筑起的那道墙,在对方纯粹而直接的难过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如此不堪一击。
可是墙后面是什么?是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漩涡,是陈年的旧疤,是正在逼近的威胁。那些东西,她不能说。
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慌的沉默,但任何真正的解释都是将沈知秋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于是,在被那双湿润的、盛满了困惑与受伤的眼睛彻底淹没之前,她抓住了那根也是唯一一根能暂时将对方推开的浮木:
“你认为呢?”
林清阮说完,便移开了视线。她不敢看沈知秋的表情,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哪怕一秒。她怕自己会再一次,在那片清晰的难过里败下阵来。
沈知秋被她这个反问弄得一愣。她眨了眨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她以为林清阮至少会……会再说些什么,哪怕是继续用那种冷硬的“职责”来搪塞,也好过这样把问题轻飘飘地扔回来,像在逗弄一只不懂事、却又非要追问为什么的小动物。
她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街景还是那些街景,楼宇、车辆、行人,都与刚才停下时没什么两样。可此刻看去,却好像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纱,失去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和意义。
第一次,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好像无论怎么做,说什么,都是错的。就像走一条没有名字、也没有尽头的路,看不清前面是什么,却也……回不了头了。
她浅浅地、几乎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滞闷却并没有随之散去。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麻烦教官,送我回训练营吧。”
林清阮看着她的侧脸。沈知秋微微仰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视线固执地投向窗外某个模糊的焦点。那是一个努力控制眼泪、不让它们掉下来的姿势。细碎的光在她湿润的眼睫上颤抖,像易碎的星光。
这副隐忍的、把一切情绪都往肚子里吞的模样,让林清阮感觉心里又沉又闷,几乎喘不上气。
她放在方向盘下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抵进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