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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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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队,你今天能回来吗?”刘锐有些迟疑,她走前特意叮嘱过照看沈知秋,这才几天……
“怎么了?”林清阮的心跳无端快了一拍。
“沈知秋好像病了,昨晚就没休息好,早上没出操,脸色很差,问她也不说具体哪儿不舒服……我们要不要通知营医,或者送她去医院看看?”
沈知秋……病了?
那个在泥地里摔得满身狼狈也会立刻爬起来的人,那个手臂擦伤一片血红也只是抿紧嘴唇的人,那个总是用平静外壳把一切情绪包裹起来的人……病了?
“我知道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干涩,“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有几秒钟的恍惚。左臂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持续的低烧让身体忽冷忽热,眼前的景物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薄雾,微微晃动。
“林队?”周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怎么了?谁的电话?”
“刘锐”林清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不适,“营里有点急事,我回去一趟。”
“可是林队,嫌疑人刚抓到,审讯……”
“你主审。”林清阮打断他,语速很快,“重点问,他的身份、和张超的关系、徽章来源、那晚在面包车上的同伙是谁、蜘蛛是谁。所有细节,记录下来。我处理好那边的事,马上回来。”
“明白,”周凛看出她的坚决,不再劝阻,“你伤口刚缝好,又发烧,开车小心点。这边有我。”
林清阮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停车场。
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然而,当手握上方向盘时,她又迟疑了。
她为什么要回去?
营医完全有能力处理,甚至可以直接送医,她完全可以一个电话安排妥当。
仅仅是因为不放心,想亲自确认她的状况?还是因为心底对她深入骨髓的愧疚和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想念?
这样贸然回去,对吗?被发现了该怎么解释?还拿特殊身份这套说辞吗?
沈知秋还会相信吗?
或者,干脆说明?
告诉她当年那个失约的周六,自己并非故意,而是真的身不由己。
可那件事牵扯到彭家,牵扯到顾家,还有自己身上一些黑暗的过往。
不,不行。那些过往太过危险,沈知秋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一道刺目的远光灯从对面车道扫过,将车内照得雪亮,随即又陷入昏暗。
光芒闪过的瞬间,也照进林清阮纷乱的思绪。一股清晰的自我厌弃感从她心中升腾起来。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进退失据?
在外人眼中,她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决策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可为什么一遇到与沈知秋相关的事,所有的节奏、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冷静自持,都会轻易被打乱,让她像个无头苍蝇般瞻前顾后?
她不再深思,紧随着本能,点火,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子急停在院内,刘锐已经等在楼门口。
“联系她助理了吗?”林清阮问。
“还没。”
“去资料库查联系方式,通知对方明天过来。这里交给我,你去休息吧。”
刘锐借着路灯的光,看到她脸色比平时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那你……”
“去吧。”林清阮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这几天连轴转,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可心底那股焦灼硬是压过了所有不适。
刘锐没再多说:“明白。你……自己也当心。”
林清阮点了下头,转身走进楼里。
站在熟悉的宿舍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肩背绷直,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沈知秋?”她又唤了两声,“你还好吗?”
依然寂静。
“我进来了。”她说着,轻轻推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的微光划破黑暗。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借着那点光亮摸索到床头,打开了台灯。
暖光洒落,照亮了床上的人。那张姣好的面容此刻布满细密的汗珠,眉头拧得很紧,睫毛湿漉漉地颤着,连平日里水润的唇瓣都干裂起皮。
林清阮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黏在她额角与脸颊的湿发。指尖触到的肌肤烫得惊人。
果然烧得不轻。
她心下一沉,正要转身给队医打电话,正要转身拿手机打电话,一只滚烫汗湿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左臂——正是缝了针的地方。
剧痛猛地袭来,林清阮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指尖发麻,却硬是没甩开。
她回头,看见床上的人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俯身凑近,滚烫的气息拂过耳廓,那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似的颤:
“别走……别丢下我……”脆弱得让人心疼。
林清阮呼吸一滞。她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抚过沈知秋汗湿的额发,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我不走,就在这儿。”
[再也不会了]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手指一下下顺着长发,看着那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绷紧的肩膀也渐渐沉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等指节略微松了劲,缓缓抽出手臂,转而将那只滚烫的手握在掌心,然后在床边坐下,拨通了营医的电话。
营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动作利索。量体温,听心肺,检查了沈知秋手臂上已经有些发炎的擦伤,眉头皱了起来。
“高烧,伤口有轻微感染迹象,加上疲劳过度,身体扛不住了。”他边说边配药,熟练地给沈知秋扎上输液针,调整好滴速,“先补液退烧,消炎药也用上。今晚需要有人守着,注意体温变化,万一降不下来或者出现其他症状,随时叫我。”
“好,辛苦了。”林清阮站在一旁,看着透明液体一滴滴落下,声音有些哑。
营医收拾好东西,却没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提手,目光在沈知秋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林清阮,欲言又止。
林清阮察觉到了他的迟疑:“还有事?”
队医张了张嘴,像是很难启齿,最终压低了声音:“林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林清阮的心微微一提,面上不动声色:“你说。”
队医又犹豫了几秒,仿佛在下很大决心:“沈学员……之前,私下找我要过一种药。”
林清阮眼神凝住:“什么药?”
“叫□□,是一种处方药,主要用来治疗严重的焦虑、惊恐发作,或者某些睡眠障碍。它效果很强,能快速镇定神经,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药有依赖性,短期应急可以,绝对不能长期服用。副作用很大,会头晕、嗜睡、记忆力减退,剂量控制不好甚至可能导致呼吸抑制。而且一旦形成依赖,戒断反应会非常痛苦。”
林清阮的呼吸屏住了。她看着床上昏睡中仍不安稳的沈知秋,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她……要这个药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空。
“她没说具体原因。”队医摇摇头,面露难色,“只说是最近睡眠很差,精神紧张。我当时看她状态确实不太好,眼圈很重,人也绷得很紧,就给了她几片,叮嘱她只能偶尔用,绝对不能多吃,更不要自己找途径买。”
他显得有些懊恼,“但我后来想想,还是不太对劲。林队,她这个情况,可能不止是训练压力大那么简单。这药是治……”
他停住了,似乎觉得后面的话由他来说不太合适。
但林清阮已经明白了。□□,治疗严重的焦虑和惊恐发作。
沈知秋……在害怕什么?或者,在承受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我知道了。”林清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林队。”队医连忙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知秋,低声道,“那……我先回去了,有情况随时叫我。”
队医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灯光暖黄,却驱不散骤然笼罩下来的寒意。林清阮在床边椅子上慢慢坐下,握着沈知秋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沈知秋汗湿的鬓角,紧蹙的眉间,干裂的嘴唇上。那张平日里总是维持着平静温和面具的脸,此刻在病痛和昏睡中,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令人心惊的脆弱与痛苦。
严重的焦虑?惊恐发作?
林清阮想起重逢以来沈知秋的种种:训练中偶尔的走神和过度自我保护,后山那个孤坐的背影,还有那句淹没在夜色里的“别丢下我”……
这不是简单的压力大。
她究竟……独自扛着什么?
一种混合着心疼、懊悔和无力感的尖锐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清阮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她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