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月光是受害者》小羊看星星

11、伤疤

　　沈知秋走在通往医务室的路上，脚步有些慢。手臂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但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林清阮刚才那几句话。

　　“身份特殊……麻烦……”

　　真的只是这样吗？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

　　林清阮……真的忘了？忘了福利院那些漫长的午后，忘了偷偷塞给她的糖果，忘了坐在她身边讲故事的那个自己？

　　沈知秋皱紧眉，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令人窒息的念头。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且不论她那个经纪公司是否真的神通广大到能打通层层关系、让林清阮这样的人物特别关照。

　　就算打了招呼，以林清阮在警界和训练营里出了名的作风，这招呼恐怕也未必好使。

　　她想起曾经侧面了解过的、关于林清阮的评价。那些和她共事过或交锋过的人，用的词几乎一致：铁面，严格，原则性强到不近人情。

　　甚至还有一句流传颇广的话，据说是林清阮亲口说的，被很多人奉为她的行事准则：

　　“我的眼里只有规定，没有人情。”

　　一个眼里只有规定的人，会仅仅因为一纸招呼或一个特殊身份，就流露出那种……

　　沈知秋回忆着林清阮看向她伤口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还有翻越矮墙追到后山时，身上沾染的夜露与焦急的气息……

　　会这样吗？

　　她问自己。

　　沈知秋的脚步停在了医务室门口。

　　不对，事情绝对不是林清阮说的那样。她那个经纪公司有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提前打什么招呼。

　　等下回去，她要再问一遍，或许可以换个角度……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医务室的门。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把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她。那感觉来得又急又凶，让她呼吸一滞。

　　这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得令她心头发慌。

　　多年前那个下午也是这样。林清阮答应她“下周六，会来的”，她满怀期待地坐在福利院门口的石阶上等。

　　等着等着，同样的不安突然涌上来，越积越沉，而那时的自己再也没有等到那个周六。

　　而现在，同样的感觉又来了。

　　沈知秋猛地收回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格斗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心慌像野草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冲进训练馆大门，扶着门框平复急促的喘息。

　　馆内，学员们三三两两散在周围中场休息。刘锐独自坐在场边的长凳上，低头记录着什么。

　　沈知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左边，没有。

　　右边，没有。

　　中间，也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刘锐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有些意外：“沈知秋？你怎么没去医务室？”

　　沈知秋没回答。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刘锐身旁，那里空着，下午林清阮站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刘教官，”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林教官呢？”

　　刘锐合上记录本：“林队有紧急任务，先走了。她交代过，让你好好处理伤口，下午的训练……”他顿了顿，“先欠着。”

　　走了。

　　沈知秋站在那里，没动。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感觉终于彻底漫了上来，淹过胸口，淹过喉咙。

　　她走了，又一次。

　　连当面说一声都没有。

　　甚至没等到她包扎好伤口。

　　她低头，看向自己裸露的手臂。那片擦伤在明亮的光线下无处遁形，红得刺眼，细密的血丝和周围的青紫没有任何处理，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微微抽痛着。

　　这痛提醒着她片刻前林清阮投来的那一瞥——目光落点精准，停留短暂，随即便是那句没有多余温度的“去医务室”。

　　所以，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然后交代给别人，就可以因为紧急任务，头也不回地走掉？

　　沈知秋抬起伤口较浅的左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试图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混杂着委屈和某种更深灼痛的情绪。

　　“我知道了。”她对刘锐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然后转身，走出了训练馆。

　　或许，或许只是不在训练馆，可能在别的地方，对，一定是这样。

　　灼热的阳光直接烤在破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尖锐的刺痛。她却像感觉不到，沿着建筑物投下的狭窄阴影，快步朝着教官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心在胸腔里跳得有点乱，不是累，是那种熟悉的、悬空般的预感又抓住了她。

　　教官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抬手想敲，动作却在半空停住。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退开两步，目光扫过安静的走廊，又透过窗户望向楼外的训练场。几个学员在远处慢跑，哨声零星响起，一切如常，唯独没有那个挺拔熟悉的身影。

　　她转身下楼，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走在营区的道路上。目光扫过射击训练场、战术模拟楼、甚至是食堂门口……哪里都没有。

　　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训练营主大门内侧。门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街道，喧嚣声浪隐约拍打进来。卫兵站在岗亭里，目不斜视。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也没有立场问。

　　可那股心慌催逼着她，她走到门卫室窗边，声音尽量平稳：

　　“请问，看到林教官出去了吗？”

　　卫兵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了她的学员身份，公事公办地回答：“林队刚走一会儿。”

　　刚走一会儿。

　　沈知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真的走了。不是暂时离开训练馆，是接到了任务，彻底离开了这个营地。

　　阳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睛有些发涩。她忽然觉得这伤口很可笑，自己急匆匆跑回来求证的样子，更可笑。

　　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大门和外面那个广阔得令人心慌的世界，沿着来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好像踩在几分钟前那个抱着渺茫希望四处寻找的自己身上。

　　晚上沈知秋躺在床上，屋内只有一盏小灯开着，窗户被她开着一条小缝，窗帘在风的作用下频频煽动。

　　沈知秋睁着眼睛，空洞的盯着天花板，白天的一幕幕，将她瞬间拽回了刚入行时那段青涩又无措的岁月。

　　那时，她机缘巧合接拍了一部小成本网剧。制作算不上精良，剧情甚至带着些天马行空的雷人设定，谁曾想，偏偏就是这部剧意外地火了。

　　剧集播出后，大部分观众的目光，都被饰演女配角的沈知秋牢牢吸引。

　　她生就一张清甜无匹的脸，眉眼弯弯，笑起来仿佛盛着初夏的阳光，干净又明亮，那种不染尘埃的气质，完完全全就是观众心中理想的初恋女神模样。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表演，只需一个羞涩的抿嘴，一次含情的回眸，便足以击中人心。

　　因此，她一夜之间被广大网友封为“国民白月光”。

　　这突如其来的名气，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将沈知秋卷入了陌生的境地。

　　小火之后，她接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广告。那时公司尚未给她配备助理，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奔赴拍摄地。

　　下了飞机，还没看清指示牌，人潮就涌上来了。无数张陌生的脸挤到眼前，手机屏幕几乎要贴到她鼻子上，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清。

　　她像一叶无助的扁舟，在沸腾的人海里被推来搡去，茫然、窒息，寸步难行。

　　最后，还是机场的安保人员奋力挤开人群，为她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几乎是半护半拉着，才将她从那片混乱中解救出来。

　　坐上车，她手还在抖，指甲抠得掌心生疼。

　　那份置身于喧嚣中心却倍感孤独的无助，那份因自身渺小而产生的无力感，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了她的心上。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带着余温的沙砾。当现实的海浪再次拍打过来，她发现，有些感受竟会以不同模样的浪头，一次次漫上心岸。

　　为什么？

　　眼泪自己跑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流，滑过太阳穴，一滴，又一滴，悄悄渗进枕头里，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湿意。

　　她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皮肤蹭得发红，湿意却怎么也擦不干。

　　手臂上的伤口在黑暗里隐隐发热，一跳一跳地疼。她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布料吸走了新的湿痕，却抹不掉心口那种被攥紧的闷痛。

　　风大了些，窗帘被吹得扬起，又落下，啪嗒轻响，像一个无言的节拍。

　　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聚光灯下的孤独，习惯了在人群里保持距离。她筑起了墙，学会了表演，把那个会在机场人潮中惊慌失措的女孩，妥帖地藏在了精致得体的壳子下面。

　　可为什么，只要遇到和林清阮有关的事，这层壳就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为什么那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次离开，就能让她瞬间变回那个手足无措、只会被动等待的孩子？

　　是因为十五年的空白太长，长到让她把所有未被回应的期待，都酿成了执念吗？

　　还是因为……心底深处，她从未真正接受过当年那场不告而别？

　　枕头渐渐被濡湿了一小片，凉意贴着皮肤。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些。手臂上的刺痛顽固地提醒着现实。

　　那个人检查了她的伤，然后走了，为了紧急任务。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也许，真的是自己又想多了。就像那些年，她总在每一个相似的场景里，寻找熟悉的影子，然后一次次落空。

　　疲惫终于漫了上来，沉甸甸地压着眼皮。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干涩的痛感。她闭上眼，听着窗帘规律的啪嗒声，和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明天，手臂上的伤，应该会结一层薄薄的痂吧。

　　就像心里某些地方，也需要时间，慢慢长出一层更坚硬的、叫做“认清现实”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