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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六章 珠帘玉幕 ...

  •   灵珠生于沧溟深渊,是集百年月华凝成的灵鲛,身负千年难遇的“月华灵脉”。自她有记忆起,皎月殿的明珠便为她生辉,鲛绡纱幔为她轻舞,父兄将她奉若珍宝,世间一切美好仿佛都该堆砌在她眼前。她在宠爱中长大,心思纯净得像沉星海最清澈的水波。
      唯有在沉星海畔,她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碎星洒满海面的时刻,嶙峋礁石后有道玄衣身影破开夜雾。水剑幽蓝如月华凝霜,起落间带着惊心动魄的韵律。他转身时,剑锋擦过手腕绽出血色,却连眉梢都未曾牵动。灵珠躲在暗处,目光掠过他流畅的下颌线条,描摹过执剑的指节,最后落在那道新添的伤痕上,他连伤口都生得这般好看。
      此后的每个深夜,她都准时蹲守在老地方。他练剑时微蹙的眉宇好看,收势时玄衣翻涌的弧度好看,偶尔望月时侧脸的轮廓更是好看。那道渐渐结痂的伤痕成了她心口的朱砂痣,每每想起都要捧着发烫的脸颊在珊瑚床上翻滚两圈。
      “待我成年,”她在心中暗下决定,“定要父兄把他找来。这般美人,合该养在我的皎月殿里,天天舞剑给我看。”
      然而,命运的海浪总是无情的拍散一切美好。
      那场席卷而来的“叛乱”,如同沉星海最狂暴的暗流,毫无征兆地吞噬了她安稳的世界。上一刻,她还在皎月殿中,对着阿兄新寻来的千年明珠娇嗔挑剔;下一刻,冰冷的玄甲侍卫便已踏入殿中,带来的不是父亲的温言软语,而是“鲛人叛乱”的冰冷消息。
      她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来不及收拾心爱的贝匣,就被带离了那片生养她的、泛着碎银光芒的海域。紫宸宫,这座矗立于云海之巅、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宫殿,对她而言,成了一座用金玉雕琢的囚笼。
      回廊九曲,宫阙千重,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玉石上,再也感受不到海底细沙的温柔。窗外不再是摇曳的珊瑚丛与游弋的彩鱼,而是翻涌着望不到边的云海,陌生得令人心慌。送来的衣裙依旧华美,膳食依旧精致,可入口却尝不出往日的甘甜。身边侍立的宫人恭敬谨慎,眼神却如同精心校准过的仪器,不带丝毫暖意。
      她像一只被强行移栽到异土的水生花,周身的光华都在日渐沉寂的囚禁中,一点点黯淡下去。远离故土,父兄下落不明,心头那根名为“不安”的弦,日日夜夜,越绷越紧。

      这日,听闻病重的君上又传召她去侍疾。她心中不情不愿,却深知自已这“鲛族圣女”的身份,在如今的紫宸宫,没有丝毫拒绝的权利。
      殿内,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曾经威震四海、令父兄提及都神色肃穆的君上,此刻形销骨立地僵卧在龙纹锦榻之上,如同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她依循指令,闷闷不乐地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他吞咽得极为缓慢,每一次喉结的滚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
      喂完药,便是揉捏那已显僵化的四肢。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而缺乏弹性,仿佛在触摸一段失去生机的玉石。她按捺着心中的惶惑与一丝本能的排斥,细细揉捏着。据说他是一日突然倒地不起,灵力尽失,如今除了眼珠能转、口能言,脾气变得愈发暴戾外,周身无法动弹分毫。
      灵珠细细为他揉捏着僵硬的四肢,指尖传来的冰凉与僵硬让她心惊。这究竟是什么怪病?为何强大如紫宸宫之主,也会落得如此境地?

      灵珠正盯着君上锦被上繁复的龙纹出神,思绪早已飘回沉星海畔那片清辉之中,忽闻殿外侍从通传:“大殿下到。”
      她慌忙敛住心神,将头埋得更低,指尖专注于君上那条断腿,小心翼翼地揉按着僵硬的肌肉。心想,这腿疾如此顽固,稍后定要禀明医官,再用金针疏通一番经络才好。
      “君父今日身体可有好些?”一道清冽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如玉石相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灵珠屏住呼吸,连指尖的力道都放轻了三分。
      回应大殿下的,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痰音的嗤笑。
      “哼…吾这副模样,”君上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石,“好不好,你难道看不出来?”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床侧的身影,目光锐利得与那具枯槁的躯体全然不符,“还是说,你今日前来,就只是为了听一句‘尚可’?”
      这直白的讽刺让灵珠指尖微颤,几乎能感受到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可那位大殿下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儿臣不敢。医官署呈上的脉案,儿臣每日必阅,只盼君父能早日康健。”
      “康健?” 君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怕是有些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语带双关,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刮过渊决的脸庞,“你这般‘孝心’,吾,消受不起。”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得君上粗重的呼吸声。灵珠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父子之间的暗流,比沉星海最深处的漩涡还要凶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君上再度开口,石破天惊,直接将矛头转向了跪坐在榻边的灵珠:“罢了。既然你如此关切,那吾便成全你这份孝心。你和这鲛族圣女的婚事,吾觉得,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鲛族圣女?是在说她吗?
      灵珠困倦的思绪骤然被劈开,猛地抬眸看向卧榻上的君上,连手上的动作都彻底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却听那道清冽嗓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儿臣修为未成,心有所向,眼下…还不欲成婚。”
      “不欲?” 君上猛地提高了声音,尽管身体无法动弹,那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却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哼,紫宸宫大殿下的婚事,何时由得你‘欲’或‘不欲’?” 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先扫过渊决,随即落在灵珠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退下!”
      灵珠心口一紧,依言起身,垂首敛目向殿外退去。心中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却又按捺不住那股汹涌的好奇——君上亲自指婚,那位大殿下,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行至那人身侧时,她终是没能忍住,趁着俯身行礼的刹那,眼睫微颤,悄悄向上瞥去一眼。
      只这一眼。
      便让她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随即又沸腾起来!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眉宇间清冷依旧,不是她记忆深处,沉星海月下那个挥剑如虹的玄衣男子,又是谁!
      数百载光阴似水,竟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原来他就是紫宸宫大殿下,渊决!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潮汐,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惶惑与不安。灵珠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唇边的惊呼和笑意,几乎是踮着脚尖,迈着前所未有的轻快步伐,向殿外走去。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漾开一圈圈雀跃的涟漪。

      殿门在灵珠身后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只余药香与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重。
      玄霆半卧在锦榻之上,目光掠过渊决冷峻的侧脸,最终落在殿门方向,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与一种深沉的疲惫:“方才出去的那个,便是鲛族圣女,灵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那孩子…冰雪聪明,秉性纯善,身负月华灵脉,身份亦是尊贵。吾思虑再三,觉得她…是与你最为相配的新娘。”
      渊决负手而立,玄衣如墨,下颌线条绷紧,硬生生回道:“没看见。”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响。
      他喉结微动,又补上一句:“不感兴趣。”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玉石俱碎的决绝:“也不会娶。”
      “渊决!” 玄霆猛地咳嗽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声音带着痛心与无奈,“你以为你还有得选?你亲手杀了她的父兄,碧落海上至今飘荡着鲛人的怨魂!这血海深仇,若不靠联姻去笼络、去化解她剩余族人心中滔天的仇怨,你待如何?等着他们日后复仇的刀刃架在你的脖子上吗?!吾这是在救你,孽障!”
      渊决静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沉如夜。他缓缓走上前,步履无声,直至榻前。目光扫过案几上那碗尚未完全冷却的汤药,伸手端了起来,白玉般的指节捏着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浓黑的药汁。
      “叔父想为玄晖稳住苍牙族,安抚鲛人残部,为何定要拿我的婚事来做这场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质疑,“您若真觉得这门婚事如此必要,该让玄晖娶她才是。”
      “荒唐!” 玄霆怒斥,因激动而浑身微颤,僵硬的肢体却限制了他的动作,只余脖颈上青筋暴起,“你做出这等灭族绝嗣的荒唐事,至今还不知悔改!”
      “悔改?” 渊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讽刺。他停下搅动药汁的动作,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榻上之人,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叔父是不是以为,您如今缠绵病榻,灵力尽失,是我在背后动了手脚?”
      玄霆死死地盯着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审视,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渊决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却显得更加冰冷刺骨:“大荒之战后,我就立下血誓,此生,绝不会伤害我的家人。” 他微微俯身,靠近玄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叔父,您看着我长大。我从小有多爱护玄晖,为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受过多少罪,您不是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看着玄霆骤然收缩的瞳孔,笑容愈发诡异而残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投下了最终的重磅炸弹:“可是…这一次,是我的母亲,要您死啊。您说,我该怎么办?”
      “你…!” 玄霆的瞳孔剧烈震颤,如同遭遇了九天雷霆,那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全然不可置信的神情!仿佛支撑他世界的某根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渊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天地共主,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积压了太久的怨愤。
      “从小到大,您表面上对我和玄晖一视同仁,皆以继承人之礼栽培,甚至信誓旦旦对我母亲承诺,会将紫宸宫与苍牙族一并交予我继承。”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一根根钉入玄霆的心口,“可我比谁都清楚,您心中从始至终,唯一的人选只有玄晖!就连蛟族的少主,您都指给他做贴身侍卫;还有青璃…”
      提到这个名字时,渊决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痛楚的波澜,随即被更深的恨意覆盖,“我不信,您不知道我连一颗心都分给了她!可您呢?您还是故意让她随玄晖去了九州,断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他缓缓放下药碗,碗底与案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惊心。
      “叔父,” 渊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滔天的巨浪,“您可得…好好看着。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将原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那塌上之人一眼,转身,玄色衣袂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大步离去。
      只留下玄霆僵卧在榻,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那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被戳穿的恐慌,交织在他无法动弹的躯壳里,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刚踏出殿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与压抑。一名玄甲侍卫立即上前,低声禀告:“大殿下,不屈大人刚回宫,说有要事求见,但方才…被君后的人拦下,传召往荧霜殿去了。”
      渊决眸光一凛。
      不屈是玄晖心腹,若非紧急情况,绝不会离开玄晖左右。难道是玄晖和青璃在九州遇险了?
      心念电转间,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攫住心脏。他不再迟疑,玄色衣袖一拂,步履瞬间加快,几乎是带着风声,朝着荧霜殿的方向疾步而去。
      就在他身影掠过回廊转角时,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另一道纤细的身影也笼罩其中。
      灵珠正倚着朱漆圆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方才在殿内惊鸿一瞥,此刻再看那玄衣背影,越发确信:
      是他!真的是他!
      几百年的月光仿佛在这一刻倾泻而下,将她周身笼罩。原来她幼时芳心暗许的玄衣剑客,竟真是这紫宸宫的大殿下渊决!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方才在殿内的忐忑不安、对父兄的担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了些许。
      他方才说“不欲成婚”…是还不认识她吧?若他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那个躲在礁石后偷偷看他的小鲛女…
      灵珠的脸颊微微发烫,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甜。这桩被君上突然提起的婚事,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令人抗拒的枷锁,反而成了命运悄然织就的、连接她与他的红线。
      廊下清风拂面,带着远处瑶台的花香。少女怀春的心思,如同月下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理智的堤岸。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父兄下落何方,一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

      荧霜殿内,夜明珠的光辉却仿佛驱不散此刻的焦灼。不屈一身风尘,灵力耗尽的虚弱让他几乎无法站稳,只能半倚在圈椅上急促喘息。君后荧霜坐在他身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她一把抓住不屈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衣料里:“快说!晖儿究竟如何了?他可有受伤?”
      不屈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勉力坐直身体,正色回禀:“禀君后,是白帝!他启动幽冥血祭大阵,南明城已被冤魂围困,情势万分危急!二殿下和圣子他们撑起结界勉力抵挡,派我回来求援!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发兵!”
      荧霜闻言,脸色瞬间煞白。“什么?白帝他怎敢!”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惊怒而尖利,“快去!立刻点齐本宫的亲卫,不,去调紫宸卫!快去把二殿下给我平安接回来!立刻,马上!”
      “君后!”不屈提高了声音,尽管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定,“二殿下命我回来,是请求援紫宸宫驰援南明,解一城百姓倒悬之急!他绝不会同意我们弃城、只救他一人!若我们只救殿下而弃满城生灵于不顾,殿下即便生还,也必此生难安!请君后以大局为重,发兵救援南明城!”
      “大局?什么大局比晖儿的性命更重要!”荧霜几乎是吼了出来,凤目圆睁,“他若有事,本宫要整个南明城陪葬!”
      “母亲要谁陪葬?”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渊决大步踏入殿内,玄衣上仿佛还带着夜风的寒气。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虚弱的不屈 和失态的君后,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不屈,说清楚,南明城现在具体情况如何?玄晖还能支撑多久?”
      不屈见到渊决,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强撑着再次将情况汇报了一遍。
      渊决听罢,眼神一沉,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令:“传令下去,点齐我的玄甲军,即刻开拔,驰援南明!”
      不屈大喜,立刻领命出门准备。
      “渊决!”荧霜急道,“你亲自去?万一…”
      “没有万一。”渊决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玄晖是我弟弟,南明城是九州疆域,于公于私,我都非去不可。”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荧霜。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母亲,我离开期间,您最好安分待在荧霜殿。叔父那边,您若敢趁乱动什么手脚,”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回来,绝不会容忍。”
      荧霜被他话语中的寒意慑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渊决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青璃。既然母神钦定她为下一任君后,她的安危自有我担待。您的手,不要再伸向她。若让我知道您再打她的主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翻涌的冰冷风暴,已足够说明一切。
      “你…你竟敢如此威胁我?”荧霜气得浑身发抖。
      渊决嘴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您可以试试。”
      说完,他不再多看气得脸色发白的母亲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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