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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七章 三日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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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城内,玄晖几人已经苦苦支撑了三日。结界如同一个千疮百孔的破旧水囊,不断被越积越多的冤魂撞破裂口。漆黑的怨气泄露进城内,如附骨之疽般钻入百姓体内,被附身者双目赤红,失去神智,无差别地攻击所见的一切活物。城南的店铺狼藉一片,西市的集市化为废墟,甚至连重兵把守的城主主殿内,也有侍从突然发狂。
玄晖与青璃奔波于各处,修补结界,制伏失控的百姓;苍黎和吱吱则运转着耗神费力的净化法术,试图安抚和修补那些破碎的魂魄。三日下来昼夜不分,无一刻得闲。
刚刚勉强收拾完一波最猛烈的冤魂冲击,玄晖和青璃用最后一丝灵力弥合了结界上最大的裂口,与苍黎一同安顿好受伤的灾民后,终于支撑不住,相继倒在主殿前略显枯黄的草坪上,仰望着那因承受过多攻击而显得异常压抑的结界顶穹,头挨着头,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喘息着。
“哪怕在婆罗山的穹顶下困守了一千多年…我也从未感觉像这三天这么压抑过。”青璃胸口剧烈起伏,感觉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经脉都因过度透支而隐隐作痛。
玄晖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本想施展个最简单的风雨咒带来一丝清凉,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只得维持着躺尸的姿势,喃喃抱怨:“灵力…一滴都没有了…”
吱吱跪伏在青璃身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捏着酸胀僵硬的四肢,心疼得声音发颤:“少主,你别光躺着,快起来打坐,调理一下灵气啊!他们这样没完没了地进攻,城里就咱们这几个有法术,哪里扛得住!不屈…不屈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一旁的苍黎,单膝屈起,靠着一棵花瓣已略显零落的玉兰树。他的眼神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殿中正有条不紊布放的萧景琰身上。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与他记忆中那个带着内侍们爬树掏鸟窝的孩子王已相去甚远。苍黎总是下意识地将他看作需要庇护的孩子,他不知道其他风灵圣子是否也同他一样,对这个由他们看着长大的王朝继承者,怀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怕他不成器,又怕他被外间的风霜雨雪侵蚀了本心。
此刻,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和沉稳的眼神,苍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欣慰,他的城主,终于真正扛起了南明城这副千钧重担。
他的目光又面无表情地移向殿前空荡的廊檐。过去十几年,他与羲羽总爱并肩站在那里观雨。南明城水汽充盈,多雨;他的小凤凰天生属火,不喜寒冷,亦不喜潮湿,可她总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两人常常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山峦与街巷,一站便是半日。
他只恨自己醒悟得太迟,平白磋磨了太多相守的时光,尚来不及将深藏心底的情意,一字一句,细细说给她听。那日送别羲羽,总以为来自方长,连一句像样的惜别之言都未能说出口。而今,他却又感到一丝庆幸,庆幸羲羽不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不必与他们一同,承受这漫无边际的绝望与折磨。
可是…他,不甘心啊。这世间还有许多地方的春花未曾与她共赏,许多个夜晚的秋月未曾与她同望。
“最多撑半日。”苍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玄晖和青璃皆是一愣,疲惫的大脑一时未能反应:“什么半日?”
“我说,我们最多还能撑半日。”苍黎仰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殿顶,直抵外界那因冤魂积聚而越来越黑暗的天幕, “冤魂越积越多,白帝根本不屑于亲自动手。他是在消耗我们,逼我们主动弃城。”
青璃猛地坐起身,尽管身体虚浮,眼中却燃起灼灼怒火:“他做梦!”当初对白帝有多敬仰,此刻她心中就有多恨,“哪怕燃尽我的神魂,化作这结界的最后一块基石,我也绝不会让他动南明城一个百姓!”
玄晖也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紧紧锁住苍黎,他听出了同伴话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决绝:“苍黎,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我们一起扛。”
苍黎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朵洁白的玉兰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他淡淡的开口道,语气却重若千钧:“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同伴们疲惫却坚定的脸,嘴角牵起一个无奈而又温柔的弧度,“如果…如果我没能拖住他,也请你们,在援军到来之前,无论如何,尽量守住这一城百姓。”
夜风骤起,卷动着残花与落叶,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气,吹动了他们沾满尘垢的衣袂。半日,是他们为这座城,也是为彼此,争取的最后的时限。
踏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苍黎如一缕孤魂,从剧烈波动的结界中无声钻出。他周身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宛若风中残烛,将扑上来的冤魂勉强隔绝在外。那些充满怨毒与痛苦的呼嚎直刺神魂,冲击着他的心智。他默念净心诀,固守灵台一点清明,步履维艰地行至那座桃花依旧灿烂的小院。
院内,天光竟奇异般明亮柔和,白帝仍盘坐于树下,自斟自饮,仿佛外界的炼狱与他毫无干系。
他只掀起眼皮,淡漠地看了苍黎一眼。
霎时间,周遭景象如水纹般晃动、扭曲。苍黎只觉得一步踏空,已然置身于另一片天地。脚下是清浅的池水,冰凉地没过脚背,倒映着头上无垠的蓝天白云,四周空旷寂寥,唯有眼前的白帝,和那张茶桌是真实的。
“麒麟儿,不若坐下,陪本尊饮一壶茶。”
苍黎依言上前,盘腿在桌前坐下。桌面上空置的茶杯自行斟满,他端起嗅了嗅,是与南明城“云雾绕”相似,却更显清寒凛冽的香气。连日苦战带来的疲惫与干渴瞬间被勾起,他不再客气,举杯一饮而尽。杯中茶汤立刻又满上,他连饮三杯,那股萦绕在灵台周围的冤魂呓语才稍稍减弱,枯竭的经脉仿佛得到一丝滋润。
“此乃昆仑山的‘雪顶灵雾’,百年方得此些许,你倒好,如牛嚼牡丹一般。”白帝摇摇头,姿态优雅地轻抿一口。
苍黎放下茶杯,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正题:“白帝已围困南明城数日,您应该清楚,我们绝不会弃城。如此僵持,毫无意义。要么您强行破城,我等必以死相抗。届时,紫宸宫、婆罗山、风灵圣地,绝不会善罢甘休。”
白帝轻轻叹息,唇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着不懂事的孩子。“本尊要你们的命作甚?冤魂于神族无碍,只会附身人族,助本尊启阵罢了。小友莫慌,于你而言,这方天地不过是一份职责,一场试炼;而本尊,亦无心染指九州大荒,不过是借十万生魂,达成一心愿而已,望小友们行个方便。”
“您的心愿,是炼成乾光鉴,穿越时光,改变你成为山神的命运?”
“小友聪慧。”
“为何?”苍黎眼中是真切的困惑,“您贵为神主,这九州大荒,除却父神与母神,您便是最尊贵的存在,受万民敬仰,庇护众生。这本是我等梦想企及的高度。”
“然则我这最尊贵的神祇,千年万载,只能困守白帝城,永远做父神座下一条忠犬!”白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决绝却如冰刃般锋利,“本尊也曾如你们一般,尽心守护山林中每一个生灵,无论妖兽抑或散仙。可惜,除了本尊,这世间根本无人在意他们的生死。”
“父神盘踞灵山,无欲无求,兴致所至,便派你们风灵圣子福泽一方;心情不豫,便遣尊者们入世降下灾厄。”
“他凭什么?”
“我又凭什么被他拴在原地,由他来决定我的命运?呵,身而为神,竟也不能左右自身!”
苍黎摇头:“但你即便改变过去,父神能允吗?灵山的尊者们……”
“他们大可一试。”白帝袖袍微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待本尊乾光鉴在手,这九州大荒,无人可敌。”
苍黎闻言,竟哑然失笑,带着几分嘲讽:“原来,你不是厌倦了为神,只是想成为第二个父神。”
白帝眼中精光一闪,不怒反笑,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其实,本尊与你并无不同,不过是想挣脱这命运的枷锁。若无本尊此举,你本也打算回归圣地,辞去圣子之位,不是吗?”
苍黎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再次自动盈满的茶杯上,茶水映出他挣扎的眉眼。
“不如让本尊助你。风灵圣地的刑罚,你根本承受不住。届时,羲羽与你,未必能有善终。但若你今日予本尊方便,本尊亦可用乾光鉴,助你实现夙愿。让你与羲羽,能做这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爱侣,纵情山水,自在逍遥,再无人能以责任束缚你们。”
“你当初,也是这样同洁美说的吗?”苍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看似和谐的假象。
“什么?”
“我说,”苍黎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白帝,目光锐利如刀,“你当初,也是这样许给洁美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诱使她为你驱使,犯下弥天大错的吗?她一心想取悦你,你却骗她杀人夺宝,利用殆尽后,最后还用她的妖灵祭阵。”
白帝脸上的淡漠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随即又恢复如常,冷然道:“她早已从浮生溯影中窥见自身结局,本尊不过是成全她一番痴情罢了。心甘情愿之事,何来欺骗?”
“那白帝要失望了。”苍黎缓缓站起身,周身虽疲惫,脊梁却挺得笔直,那层护体金光似乎也因他的决心而明亮了几分,“你的提议固然诱人,但我苍黎,绝不会心甘情愿受你驱使。我犯下的过错,自当承受刑罚,我不会逃避!这城中十万百姓,亦是活生生的性命!即便父神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与羲羽一样,是这世间鲜活的生命!我守护他们,非为天命,只因我胸中激荡的热血未曾冷却,我,亦是他们中的一员!”
“冥顽不灵!”白帝杀心顿起,祥和幻境瞬间崩塌,如同破碎的镜片四散飞溅!两人重回桃林小院,周遭狂风大作,卷起漫天桃花残瓣,杀意凛冽如严冬。白帝袖袍一挥,一股排山倒海的神力汹涌而出,苍黎躲闪不及,身形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推出数里之地,重重砸落在坚硬的地面上,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染红了身前焦土。
苍黎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又一口鲜血自唇间涌出,在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红。白帝方才随手一挥,威压如整座山体倾覆而下,震得他经脉欲裂,周身灵力几近溃散。
他抬手狠狠抹去唇边血迹,缓缓抬头。那双眼里不见惧色,反而燃着近乎疯狂的决绝。
“呵…”他竟低笑出声,身形摇晃着重新站直,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满身伤痕,“白帝…您就这么…忌惮我么?”
白帝静立桃枝之上,衣袂随风轻扬,宛若神祇临世。闻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冰封的嘲弄:“忌惮?区区麒麟儿,也配入本尊之眼?”
袖袍翻飞间,毁灭的气息再度凝聚。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苍黎猛地仰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法印,姿态虔诚如奉神魂。
“乾坤至极,万象归真!”
法印即成,一股微弱却无比纯正的混沌气息悄然弥漫——那是开天辟地之初最本源的力量。
白帝的动作骤然停滞。他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疑。
“溯源归真印?”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你从何处习得父神独门印记?”
苍黎面色惨白如纸,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显然维持这个印记已让他不堪重负。他强撑着喘息,声音却异样平静:“白帝莫非以为…父神对您所作所为,真的一无所知?”
见白帝神色微变,他继续艰难开口,每个字都似在燃烧生命:“父神无欲无求…却不代表他会坐视时序颠倒,乾坤倾覆。此印虽不能与您抗衡…却是天地间的眼睛,是烙在时空里的印记…”
他直视白帝,目光清澈见底,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您若此刻取我性命,这道印记将即刻回归本源——它所见证的一切,包括此刻,都将呈于父神座前。”
“您敢赌么?”苍黎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赌父神知晓后仍会袖手旁观?还是赌您能在父神干预前,彻底掌控乾光鉴?”
白帝周身恐怖的气息翻涌不定,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苍黎的每一寸神魂,验证他话语的真伪。杀苍黎,不过易如反掌。但杀了之后呢?那道印记是否真的会如他所说,将信息传递回去?父神是否真的在默默注视?
他的杀意被一种更复杂的权衡所取代。
狂风依旧在呼啸,但那股立刻要将苍黎碾碎的力量,却悬停了。
苍黎维持着古老的法印,如负千钧。浑身骨骼在哀鸣,鲜血不断自唇角滑落,可他终究成功了——白帝的迟疑,让结界外冤魂的嘶嚎渐弱,攻势稍缓。
这用性命搏来的转瞬之间,已是绝境中最大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