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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三章 君子好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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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桃林深处,落英渐密,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对着众人郑重施礼一拜。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孤欲求娶羲羽,请诸位助孤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宛若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心,在众人脸上漾开各色涟漪。不屈仍是一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仿佛未闻;吱吱惊得瞪圆了眼,嘴巴张了又合,活像离水的鱼儿;玄晖勉强扯出个笑容,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苍黎,但见圣子面色如常,唯有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出青白。
萧景琰眸光灼灼,继续道:“孤这一生,比起诸位神族来说,着实短暂如蜉蝣。正因如此,孤不愿留下遗憾。”他细细道出谋划,“乞巧节那日,请圣子于未水河畔施法,令万千河灯刹那齐明;玄晖与不屈则组织百姓共放天灯。届时吱吱你去请羲羽来湖畔。天上星辉,人间灯海,交相辉映,不信羲羽不为之动容。”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苍黎身上,一字一句道:“也请圣子,为我们的情意,做个见证。”
玄晖在一旁听得心惊,只觉得这番安排对苍黎而言太过残忍,正待寻个由头婉拒,却听得苍黎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吱吱左看看右瞧瞧,急得直拽不屈的袖口,小声嘟囔:“好什么好!羲羽大人都不一定答应呢!这么大张旗鼓的,她最是讨厌了!”
玄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应和:“那岂不正好?让这自欺欺人的傻子,好生看清自己的心。”
卯时三刻,晨露未晞。
苍黎在熟悉的时刻醒来,窗外还是一片墨蓝。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千年如一日的寂静。庭中石缸里的水泛着寒意,他掬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人格外清醒。
双刀出鞘的嗡鸣划破晨雾。他的身影在庭院中翻飞,刀光如练,每一式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一个时辰里,他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手中的刀。直到天光渐亮,他才收势而立,额间不见汗珠。
早膳是清粥小菜,他独自坐在桌前,连咀嚼的声音都轻不可闻。随后便带着侍卫巡城,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他检查每一处城防,询问守夜士兵,目光锐利如鹰。这一巡就是三个时辰。
回到居所,他在院中静坐良久,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煮水烹茶。茶香袅袅中,内侍前来请示午膳,他摇了摇头:“不必。”
信手翻了几页书简,目光却始终没有聚焦。他走到那缸青璃所赠的灵鱼前,看着几尾翻白的鱼,面无表情地施了个往生术。鱼儿重新游动起来,他却鬼使神差地又撒了一把鱼食。
将平日用的那套白玉杯取出,反复擦洗,直到杯壁透亮得能照见人影。晾晒在日光下后,他在院中踱步,终于还是转向勤政殿。
“圣子不知么?”内侍见他来了,掩口笑道,“城主天未亮就出城了,今日乞巧,要给羲羽大人准备惊喜呢!特意嘱咐请您忙完速去。”
苍黎面上看不出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却转身进了勤政殿,将门轻轻合上。
殿内烛火摇曳,他在堆积如山的奏折前坐下,朱笔在指尖顿了顿,随即开始批阅。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凌厉,只是今日下笔格外重些。
城外未水畔,内侍急得来回踱步:“圣子怎么还没到?这河灯…”
得知苍黎仍在批阅奏折,萧景琰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转头对玄晖道:“那便有劳玄晖大人了。”
夜幕初垂时,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如锦簇花团,明耀星雨。与此同时,未水河上,万千河灯仿佛被无形之手瞬间点燃,光华流泻,织就一条蜿蜒璀璨的光带,映得水面如梦似幻。空中,无数天灯在青璃与玄晖的指引下冉冉升起,携着众生祈愿,与星河共舞。
被吱吱引至湖畔的羲羽立于这漫天光华之中,眸中被灯火点亮,映出惊愕与难掩的悸动。萧景琰于万众瞩目下步至她身前,执其手,目光恳切而深情:“羲羽,我知天命或不可违,寿命有尽。然正因如此,余下光阴,寸寸皆金。我只愿以此有限之生,常伴卿侧,倾尽所有,爱你护你。嫁与我,可好?”
青璃在一旁凝望着这幕,没来由的想起了渊决,眼角竟不自觉滑下一滴清泪。玄晖悄然靠近,肩臂相抵,低声打趣道:“想不到英姿飒爽的青璃少主,亦有为此等俗世柔情落泪之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与试探,“我掐指一算,待到你被求娶那日,必是九天神佛共庆,排场当胜此百倍。”
青璃闻言,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浮屠塔顶,夜风如刀。
苍黎仰卧在青瓦之上,身旁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玄晖私藏的桃花酿已去了大半。他举起酒坛猛灌一口,往日的醇香此刻只余苦涩。未水河畔的煌煌灯火映在他眼中,天灯如星,河灯似练,却照不亮他眸底深沉的枯寂。
自幼被选为圣子,无情无欲是刻入骨髓的戒律。他曾守护苍梧州的苍狼族,亲眼见证族长一脉为情所困,最终落得血脉凋零。那时他便笃信,情爱是这世间最惑人心智的迷障,也曾庆幸自己始终清明自持。可如今…
他越来越看不清自己,越来越后悔选择了这条孤寂的长路,越来越恐惧往后千年万年都要独自走下去。
望着河畔那片绚烂,他几乎要纵身跃下。想去确认那女子眼中是否真盛着星光,想牵起她的手同返婆罗山——那片能孕育出如此炽烈生命的赤土,该是何等壮阔。
可千万年来,风灵圣地从无圣子中途卸任的先例。自幼师长谆谆告诫,那惩戒远比神魂俱灭更可怖:不仅要受九天雷刑,还要亲手斩断与天地灵力的联系,从此沦为凡人,在无尽岁月中感受灵力一点点消散的煎熬。
三刀六洞何惧?神力尽失何妨?这圣子之位他也可舍弃。
可他怕,怕她不选他,怕她嫌弃他的懦弱。
他以手臂覆住双眼,醉意朦胧中仿佛看见羲羽微仰的面容,萧景琰低垂的眼睫,两人在漫天灯火中相拥的身影。牙关紧咬,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在胸中翻涌,恨不能立时执刀而去,让那个碍眼的身影永远消失。
风灵圣子素来清明的心境此刻紊乱如麻。他想起古籍中记载的父神降下的那些灾厄化身,往往以最美好的姿态降临,轻易搅乱世间秩序。羲羽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她甚至无需刻意为之,就让他与萧景琰数十年的君臣相得、知己情谊生出嫌隙,让他开始质疑自己立下的守护誓言。
最可悲的是,明明知晓这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却依然甘之如饴。守护南明近百年,如今却连自己的心都守不住。
酒意混着痛楚在血脉中奔涌,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懦夫。”
清冷的女声自身侧响起,苍黎猛然坐起,酒坛滚落塔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羲羽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旁,正拍开最后一坛酒。
“就这?”她仰头饮了一口,蹙眉道,“我当是什么琼浆玉液,值得玄晖那般珍藏。”
“你…”苍黎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我脸上有脏东西?”羲羽挑眉,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你为何在此?”
“那我该在何处?”她迎上他的目光,“在未水河畔?在萧景琰殿中?做他的城主夫人?”
“羲羽!”苍黎痛苦地闭上眼。
“我说你是懦夫。”羲羽又饮了一口酒,语气凌厉,“我不像你。我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她望着远处未水河上的流光,“我从不迁就。”
方才在未水河畔,望着萧景琰诚挚的眼光,说心中没有动容,那是不可能的。可羲羽心里明白,她这些年心底还住着另一个人,那个总与她一样身着红衣,眉目间永远凝着霜雪的人;那个在练武场上明明可以轻易取胜,却总是收敛锋芒、耐心点拨的人;那个在归墟深渊毫不犹豫将她护在怀中,以身为盾的人;那个人总是站在她身后,只要他还在,她就看不见别人。
她艰难的开口,“萧景琰,”她轻声道,声音如风中落花,“你予我之情,如月映千江,清辉遍洒。可惜我心中早已住进一轮烈日,再容不下其他光明。”
苍黎忽然释然一笑,像是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他仰望着星空,仿佛在自言自语:“此间事了,我便回风灵圣地请罪。”
他转回头,眼中带着不自信的试探:“只要不身死魂消,便是拼得一身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到婆罗山去找你。”
羲羽眼眶倏地红了,嘴上却还不饶人:“那你要多攒些气力,风灵圣地到婆罗山…可要爬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你说的风之涯,我想去看看。你带我去。”指尖悄悄攀上他的衣袖,“两个人同行,你也能少受些罪。”
苍黎已是泪流满面。这个向来清冷自持的风灵圣子,此刻却像个迷途的孩子,只会木讷地点头。他紧紧握住羲羽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