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十二章 情之灼灼 ...
-
辰光殿的清晨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破。吱吱正在庭院里指挥侍从们洒扫,清脆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新雪化的水备好了吗?少主和羲羽大人饮茶要用的。”
“这糕点不成,”吱吱拈起一块金黄诱人的糕点,仔细嗅了嗅,“肉桂性烈,羲羽大人伤势未愈,这肉桂的烈性与她本源灵力相冲,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厨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快去重做一份。将肉桂换成冰心花,记得要用文火慢蒸,锁住冰心花的清凉之气。”
苍黎穿过忙碌的庭院,玄色衣摆拂过沾着晨露的青石。还未进殿,就听见姐妹俩的对话声从内室传来。
“阿姐,你实话告诉我,你的护体金翎为何不见了?”
“谁告诉你不见了?只是当时事出突然,未来得及…”
“你还想骗我!护体金翎会在第一时间保护宿主,除非…你给了别人?你给了谁?难道是圣…”
“阿璃!”羲羽含怒的嗔怪声打断了追问。
苍黎抬步进殿,目光在各自赌气的姐妹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羲羽略显苍白的脸上。“今日灵力恢复如何?”
“已经无碍了。”羲羽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光,“你看,灵力运转顺畅,内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苍黎仔细探查她的脉息,眉头微蹙:“还需再调理三日。”
“不必了。”羲羽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圣子连日奔波,也该好生休息。萧景琰那边更需要你。”
苍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护体金翎是怎么回事?”
羲羽冷笑一声:“圣子是我什么人,也来管我的闲事?”
苍黎不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一时间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
一旁的青璃如坐针毡,仰头假装研究殿梁上的纹路,忽然发现横梁有个小缺口,心想着等下得叫人来修补。右上角还有些积灰,也要好好擦拭。她仰得脖子都酸了,那两人还是僵持着。
“我去看看吱吱在磨蹭什么…”青璃终于坐不住,起身往外走,“早膳还不送来,我去催催…你们不用理我。”
羲羽头也不回地接话:“我不吃了,我去看看萧景琰。”目光却仍紧锁在苍黎脸上,仿佛要在他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裂痕。
苍黎眼神恍惚了一瞬,看着起身离去的羲羽,几息后快步跟上:“我同你一起。”
青璃望着两道匆匆离去的红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主殿内药香氤氲,萧景琰正靠在榻上翻阅文书,见二人一同进来,眸光微亮,随即蹙眉扶额:“今日孤总觉得气虚体弱,连抬手都费力…”
羲羽自然地走到榻边,端起药碗:“既如此,先把药喝了。”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萧景琰顺从地咽下,眼角眉梢藏不住笑意。
苍黎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待一碗药见底,他忽然开口:“城主昨日尚能下地行走数步,今日连药碗都端不动了?”他指尖寒光一闪,三枚银针赫然在手,“看来是经脉淤塞加重了,不如让我为城主施针通络,好得快些。”
萧景琰脸色一白,下意识往羲羽身后缩了缩:“不、不必劳烦圣子…”
羲羽轻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般怕他?”
萧景琰悄悄窥了眼苍黎愈发深沉的神色,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圣子于孤,亦师亦父。自幼教导孤文治武功、为君之道,生死关头更是以命相护。这般恩情,孤理当敬他、畏他——”
“畏他?”苍黎眉峰微挑。
“是敬重!”萧景琰忙改口,“是敬重!是父辈!孤理当孝敬圣子!”
“父辈?孝敬?”苍黎嘴角抽搐,银针险些脱手。
羲羽再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红衣随着她的笑声轻轻摇曳:“甚好!圣子来人间一趟,白捡了个好大儿!”
萧景琰见她笑得开怀,自己也眉开眼笑,全然不在意方才的窘态。他悄悄伸手想去握羲羽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一幕落在苍黎眼中,他默然转身,望向窗外开得正盛的玉兰,只留给他们一个清冷的背影。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药香袅袅。萧景琰看着苍黎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化作温润笑意,对羲羽轻声道:“今日的药,似乎格外清甜。”
练武场上,朝霞将青石板染成淡淡的金色。两道红衣身影在晨光中交错,衣袂翻飞间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
羲羽手腕一抖,赤焰长鞭如游龙出海,鞭梢在空中爆出点点火星,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对方面门。苍黎足尖轻点,玄铁双刀在身前划出完美的弧线,刀锋与火鞭相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这招使得太急。”苍黎侧身避开后续的鞭影,双刀顺势下压,“鞭出七分力,要留三分回旋的余地。”
羲羽依言收势,火鞭在空中灵巧地回转,在身周布下一道炽热的火墙。烈焰翻涌间,她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愈发明亮。
“赤焰鞭法讲究以攻代守,但并非要你以命相搏。”苍黎双刀交错,格开一记凌厉的直劈,“你每次出手都太过决绝,刚过易折。”
羲羽喘息着收鞭而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们赤焰族从来都是这样。要么一击即中,要么…鱼死网破。”
苍黎闻言不禁失笑,冷峻的眉眼难得柔和了几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倒真是你们赤焰族一贯的风格。”
话音未落,羲羽的火鞭又至。这次她的攻势明显有了变化,鞭影依旧凌厉,却在每次出击后都留了后手。两道红衣在场上翻飞起舞,火鞭与双刀交织出绚烂的光影,恍若两只浴火的凤凰在晨曦中共舞。
远处廊柱下,萧景琰静静立着,目光追随着场中那抹熟悉的身影。这样的比试他看过太多次,每次都能看出苍黎在刻意喂招,那双看似凌厉的双刀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收敛锋芒。
可今日,看着那两道默契至极的红色身影,他忽然想起归墟血祭阵前的那一幕——苍黎不顾一切地将羲羽护在怀中,被归墟吸走的那一刻,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带着决绝的死意。那种眼神,他从未在苍黎身上见过。
心口蓦地一刺,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身后内侍端着药碗,“城主。”小心翼翼上前,“圣子今早为您熬制的汤药…”
“倒了。”萧景琰转身,玄色衣摆在晨风中翻飞,“孤既已痊愈,不必再服药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场中仍在交锋的两人,悄然转身,玄色衣摆拂过石阶,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场中,苍黎的双刀忽然一顿,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廊柱的方向。就这么一瞬的分神,火鞭已经袭到面前。他急忙侧身闪避,鞭梢还是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比试时分心,这可不像你。”羲羽收鞭而立,挑眉看他。
苍黎抬手抹去血痕,目光仍望着空荡荡的廊柱:“方才…好像有人在那里。”
羲羽随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晨曦洒在空寂的长廊上,除了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再不见半个人影。
“是风吧。”她不以为意地转身,火鞭再次扬起,“还继续吗?”
苍黎沉默片刻,双刀在掌心转出一轮冷月般的光华:“来。”
场边梧桐树上,一片枯叶缓缓飘落,正好落在萧景琰方才站立的地方。
是日,羲羽、青璃、吱吱、苍黎、玄晖和不屈围坐在案几前,目光都聚焦在那面古朴的乾光鉴上。
镜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青璃指尖轻触镜缘,蹙眉道:“这镜子里的力量比在归墟时更加浑厚了,还隐隐透着一丝神力。”
玄晖摇着白玉扇,沉吟道:“西王母手中两大神器,太虚鉴可追溯过往,浮生溯影可窥未来。当初洁美诱惑焚天盗取浮生溯影,想必就是为了炼制这面乾光鉴。”
“洁美在镜中幻影里说过,她想回到过去,改变白帝的命运。”羲羽凝视镜面,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莫非这镜子真能逆转时空?”
苍黎修长的手指抚过镜缘一道细痕,那裂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不管它有何威能,现在显然还未炼成。”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力,镜面却毫无反应,“究竟差在何处,尚不可知。”
正当众人沉思之际,殿门被轻轻推开。晨光恰好越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景琰披着一件月白常服,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似乎没察觉到殿内凝重的气氛,很是熟练地走到窗边的软榻旁,懒洋洋地倚靠着引枕坐下。
他目光先是关切地扫过羲羽,见她无恙,才转而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与期待:“今日天气甚好,闷在殿中研究这死物岂不辜负?不如…我们出城踏青去?”
苍黎立在一旁,闻言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劝阻,却听羲羽头也不抬地应道:“好。”
这一声轻应让殿内霎时寂静。连萧景琰都怔了怔,随即眼中漾开惊喜的光芒,连带着气色都红润了几分。
苍黎薄唇微动,终是沉默侧身,暗红色衣袖在风中轻轻拂动。
玄晖“唰”地合上扇子,笑着打破寂静:“既然阿姐难得有雅兴,不如都去我那小院坐坐?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我新酿的桃花酿也该启封了。”
青璃闻言眼睛一亮:“可是用雪水酿的那批?”
“正是。”玄晖含笑点头,“还用灵力温养了七七四十九日,想必不会让你们失望。”
吱吱兴奋地扯了扯不屈的衣袖:“听说玄晖大人府上的桃花糕也是一绝呢!”
众人说说笑笑间往外走去,衣袂带起细微的风声。萧景琰走在羲羽身侧,状若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苍黎依旧立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红色衣袍仿佛与昏暗融为一体。他身姿笔挺如松,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静地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却又不像是在看任何人。晨光在他脚前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影界限,将他隔绝在喧嚣之外。
萧景琰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随即自然地侧过头与羲羽说话,仿佛什么都不曾察觉。
殿内,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宫门外,苍黎才缓缓抬眼。他望着案几上那面乾光鉴,镜面正映出他独自伫立的身影。
未时末,城西桃林小院旁。
千树桃花绽如云霞,微风过处,落英缤纷。玄晖折了枝开得最盛的桃花,动作轻巧地别在青璃鬓边。青璃嗔怪地瞪他一眼,指尖却只是虚虚拂过花瓣,并未取下。
“玄晖你整日摆弄你那折扇,大冬天的也不离手,装什么人间清贵啊你?”青璃好笑地摇头。
玄晖“唰”地展开扇面,凑近她低语:“这你就不懂了。人间的小娘子,最是钟情这般风度翩翩的俊朗公子。”他眼尾微挑,“有没有觉得被我迷了眼,非我不嫁了?”
青璃给了他一个见到鬼似的眼神,正要反驳,玄晖已转身对众人笑道:“不如玩曲水流觞?南明城中最是风雅不过。羽觞停在谁面前,便罚酒一杯,或献艺助兴。”
众人沿溪而坐,侍女将盛满桃花酿的羽觞轻轻放入溪中。清浅的溪水载着酒觞缓缓流淌,第一次停在萧景琰面前。他朗声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第二次,羽觞竟在羲羽面前打了个转,停了下来。
“羲羽尚未痊愈,孤代她喝。”萧景琰伸手欲接,却被羲羽轻轻挡开。
她起身坦然道:“婆罗山不重曲乐,我亦无才艺可献,便为大家舞一段剑吧。”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红衣翻飞间,剑锋划破纷扬的落花,每一个转身都带起漫天飞红。远处桃树下,苍黎独自而立,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赤色身影。待最后一个剑花收势,他缓步走近,冷眼看着萧景琰:“伤未痊愈便如此逞强,莫非嫌命长?”
萧景琰不怒反笑:“能与羲羽同游,纵折寿十年又何妨?”
羲羽闻言,默默将手边温着的药茶推到他面前。
暮色渐沉,只剩羲羽和青璃还盘坐在桃树下对饮。落英纷纷,青璃眼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忽然轻声问:“阿姐今日为何答应萧景琰同游?”
羲羽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良久才道:“春光易逝,何必辜负。”
青璃饮尽杯中残酒,望着不远处玄晖正与萧景琰谈笑的身影,戏谑道:“今日圣子似乎心情不佳。”
羲羽执壶为自己斟了杯清茶,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他一向如此。”
“是吗?”青璃轻笑,指尖轻点杯沿,“我瞧他今日看城主的眼神,比往日更冷三分。”
羲羽垂眸不语,只是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任桃瓣飘落杯中,漾起浅浅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