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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十一章 归墟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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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如长夜的归墟深处,时间仿佛凝固成了永恒的琥珀。
羲羽靠在冰冷的岩壁旁调息,苍黎静立在三步之外,一个能随时策应,又恪守着恰当分寸的距离。这些时日,两人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同行,早已习惯将后背交由对方。
“灵力运转可还顺畅?”苍黎的声音打破寂静,声线是一贯的平稳。
羲羽缓缓睁眼,目光掠过他袖口下未能完全遮掩的绷带,那里还隐隐透出一点暗色。“你的伤……”
“无碍。”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视线投向无尽的虚空,“当务之急,是寻得出路。”
见他这般疏离,又变回那块捂不热的寒冰,羲羽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地掷出一句:“我羲羽从不欠人情。待回去后,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这份情,我必还你。”
身后沉默一瞬,只传来一声辨不出情绪的:“嗯。”
这反应更是火上浇油。羲羽气得暗自磨牙,指尖一簇凤凰真火跃动而出,化作炽热火链,猛地挥向远处一方巨大的悬浮石壁。
轰隆——!
石壁应声崩裂,碎块四溅。
她扯了扯嘴角,也不回头看他,自顾自地解释道:“试试灵力恢复了几成。”
话音未落,那石壁碎裂处,竟有一道微弱却异常执着的金光,如利剑般刺破了永恒的黑暗。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循光而去,越往前,光芒愈盛。穿过一片扭曲的虚空波纹后,一面古镜静静悬浮其中。
镜框雕刻着日月星辰,流转着古老道韵,镜面并非实体,而是不断变幻的奇异光彩。镜身已近乎完整,唯边缘处残留一道细微裂痕。
“小心。”苍黎脚步微移,已不着痕迹地将羲羽挡在身后,“此镜古怪。”
他话音方落,镜面骤起涟漪,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奔涌——
是大雪纷飞的凛冬。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在雪地艰难爬行,后腿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滴落,在纯白中绽开刺目红梅。气息奄奄之际,一道白衣身影降临风雪中。
神祇俯身,将它轻轻抱起,指尖抚过伤口,柔和神力瞬间治愈一切。小狐狸仰头,望着那张清冷出尘的侧脸,琥珀色的瞳仁里,刻满了痴迷。
画面流转,小白狐已能化形成少女模样。她总是偷偷追随那抹白衣,盗取仙界灵药,潜入各族禁地,一步步坠入深渊,不惜沾染无数杀孽…
“只要…只要炼成这乾光鉴,我就能穿越时空…改变他的命运…”镜中的洁美轻抚着初具雏形的宝镜,眼神是近乎疯狂的执念,“让他…爱上我…”
当记忆中的神祇缓缓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冷出尘的脸时,羲羽与苍黎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竟是白帝!
此刻的白帝城内,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繁花似锦,落英缤纷。白帝坐于桃树下,指尖流淌出的琴音与飘落的花瓣交织,一派祥和宁静。玄晖与青璃站在他面前,将寻找归墟入口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归墟?”琴音戛然而止,白帝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眉宇间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那妖狐倒是会给自己寻个好去处,竟躲入那等万法寂灭之地。”
他沉吟片刻,广袖拂开飘落膝上的花瓣,站起身来,神色转为肃穆:“不过,既然事关苍黎与羲羽的性命,本尊定当尽力。”
只见他并指如剑,指尖流淌出璀璨夺目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雀跃着没入云端。顷刻间,整座白帝城都被一层柔和而磅礴的金光笼罩,无数细密的光线在空中精密交织,构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以白帝城为中心,向着九州四极急速蔓延。
“这寻踪阵需汲取周天星力,覆盖九州约莫需要一炷香的时间。”白帝转身看向二人,气息平稳如常,仿佛施展此等规模的神通不过信手拈来,语气依旧温和,“二位小友不必焦急,不如先去偏殿稍作歇息,品一盏新采的桃露?”
玄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白帝施法的每一个细节,心中凛然。这位上古神祇在施展如此撼动天地灵机的阵法时,周身神力流转圆融无瑕,竟无半分滞涩与消耗之象,气息绵长得如同无尽深海。这等修为,确实远超想象,无愧其与天地同寿的威名。
归墟深处,羲羽和苍黎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四周的黑暗仿佛也因这惊人的秘密而变得更加粘稠。
“洁美背后的人,若真是白帝…”羲羽的声音带着迟疑,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身为上古神祇,受万灵敬仰,为何要纵容甚至可能指引她做下这些事?”
苍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面流转着诡谲光华的乾光鉴,语气沉稳:“兴许这只是妖狐执念所化的幻象,意在惑乱人心。镜中之景,至多证明她与白帝渊源匪浅,却未必能说明一切皆是白帝授意。”
就在二人沉思之际,悬浮的乾光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镜面上原本舒缓流转的霞光骤然变得狂乱,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最终汇聚成一道凝实刺目的光束,如利剑般射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羲羽心有所感,不及细想,已然上前将双手覆于镜面,催动体内恢复不久的灵力。镜光所及之处,原本稳固的虚空竟如水波般开始扭曲、荡漾,一道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空间裂缝,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艰难地显现出来。
苍黎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便已出手,手掌稳稳贴附于她背心要害,精纯浑厚的灵力如温暖的潮汐般源源不断渡入她经脉,声音低沉而令人安心:“专心破阵,其他的,交给我。”
裂缝在镜光持续的冲击下缓缓扩张,已然能窥见外界模糊晃动的光影与隐约传来的熟悉气息。然而,就在这功败垂成之际,一道浓稠如墨的黑影猛地自镜中窜出,携带着滔天的怨戾之气!
“就凭你们,也配染指我的乾光鉴?!”洁美的妖灵面目扭曲狰狞,利爪直取羲羽毫无防备的后心。
苍黎眸色一寒,早有防备,赤色衣袖翻飞间,一道凝实的赤金结界已然成型,堪堪挡下这致命一击。三股力量在这方寸之地激烈碰撞,洁美攻势狠辣刁钻,招招不离羲羽要害;苍黎则守得固若金汤,身形挪移间将羲羽牢牢护于方寸之地;羲羽额角沁出细汗,咬紧牙关,勉力维持着那道维系着生机的裂缝,灵力如流水般倾泻。
就在三方僵持不下,局势胶着之际,一道温和醇厚的力量,如同春风化雨般悄然介入,瞬间抚平了狂暴的能量乱流:
“孽障,还不伏诛?”
白帝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裂缝之外的光明处,衣袂飘飘,恍若天人。他甚至未曾迈步,只是隔着虚空,指尖轻点,一道纯净磅礴的神力便如无形大手,将缠斗的三人轻而易举地从归墟绝境中安然带出,重见天日。
“阿姐!”一直紧盯着裂缝的青璃见状,惊喜交加地呼喊出声。
重返外界,刺目的天光让羲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而洁美在看清来人是白帝的瞬间,直愣愣的盯着他,竟没有挣扎。
白帝出手如电,一道璀璨金光如锁链般将洁美的妖灵牢牢束缚,使其动弹不得。
“孽畜,”白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神祇的温和,却带着涤荡人心的威严,“盗取神器,祸乱苍生,酿此大劫,至今仍不知悔悟?”
洁美怔怔地望着他那张清冷出尘、千年未改的容颜,数息之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凄楚而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想要我的命吗?拿去便是…我的命,从来只有你…才配取。”
白帝闻言,眼中似有悲悯之色掠过,轻轻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个无可救药的灵魂:“痴儿,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他周身神力澎湃,浩瀚如海的力量在空中迅速凝聚,化作一柄光芒万丈、高达十丈的恢弘巨剑!神剑高悬于顶,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随即轰然斩向被束缚的洁美!
洁美在那毁灭性的神威之下,竟反常地彻底放弃了抵抗,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如同认命般垂下了头,姿态近乎虔诚。 下一刻,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的妖灵在那纯粹的神力冲击中,如同风中残烛,顷刻间便灰飞烟灭,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多谢白帝出手相救。”苍黎上前一步,身形微妙地移动,不着痕迹地将面色苍白的羲羽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白帝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无奈:“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来惭愧,数千年前,本尊曾与这妖狐结下一段善缘,怜其幼弱,救过她数次性命,亦允她在山中修行。谁料她心术不正,妄动贪念,竟行差踏错至此,炼此邪物,更险些害了南明城十万生灵…此等劫难,追本溯源,亦是本尊当年一念之仁,未能及早洞察其心性,方酿成今日之祸,实乃吾之过也!”言罢,一声长叹,充满了自责。
玄晖见状,忙上前宽慰道:“白帝切莫过于自责。万物有灵,各有其命数。你心怀慈悲,庇护于她,已是仁至义尽。是她自甘堕落,沉沦魔道,非你之责。”
然而,羲羽和苍黎始终沉默地立于一旁。苍黎面色沉静,看不出心中所想;而羲羽的目光,则久久停留在洁美消散的那片虚空,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无意识地轻轻抚过那面已然收敛光华、触手冰凉的乾光鉴。
直到远离了白帝城那氤氲的仙气与缭绕的桃花香,羲羽才望着天际流云,极轻地开口,仿佛自语:“洁美临死前的那个眼神…”
“不像是恨,”苍黎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接道,目光与她望向同一片远方,“倒像是…夙愿得偿,心甘情愿。”
青璃闻言,秀眉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白帝德被苍生,恩泽万物,数千年来看护九州大荒生灵。那妖狐作恶多端,有愧于恩人,临了能死在白帝手下,也算是死得其所,偿还了部分罪孽。”
羲羽没有再争辩,只是将袖中的乾光鉴握得更紧了些。那镜面传来的冰冷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玄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深思。他适时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既然已经脱险,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南明城。萧景琰伤势未愈,城中诸多事务还需处理。”
这番话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羲羽立即点头称是,心思又转到重伤的萧景琰身上。一行人于是不再停留,化作数道流光,朝着南明城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白帝城的巍峨城墙之上,白帝负手而立,静静地目送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他指尖悠然把玩着一片娇艳的桃花瓣,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弧度。
“时机...就快到了。”
他轻轻松开手,任由花瓣随风飘向南明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