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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十章 幽州寻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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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晖已不是第一次同青璃出门游历。从前那只小凤凰对什么都好奇,见着新鲜事总要凑上前去。可这一路上,青璃却寡言少语,一心赶路,只在遇见与妖狐洁美相关之事时,才会稍作停留。
前些时日途经月笼沙,他们遇见一只与族人失散的花狸。若依着青璃往日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亲自护送它寻亲归家。可如今,她只是驻足片刻,从行囊中分出些许食水,为它指明一个模糊的方向,便转身离去,将那哀切的呜咽抛在身后,未有半分迟疑。
她太不对劲了。
二人一路行至扶摇州。此地不愧是九州灵气汇聚之所,云蒸霞蔚,清风托举,是御风修行的无上妙境。沿途见到许多赤焰族人于此筑巢安居,他们舒展着绚丽的羽翼,在流云与山峦间自在翱翔。与记忆中婆罗山的苍凉古朴截然不同,满目所见,皆是钟灵毓秀,清嘉宜人。那些久未谋面,如今自诩“羽族”的族人,让青璃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随即又被一种宽慰的暖意所取代——他们看起来,过得很好。
夜色四合,山谷中幽静下来,唯有不知名的燕雀清鸣,在空谷中回荡,更添几分寂寥。
玄晖从山林深处采来新鲜野果,仔细擦净了,递到青璃手中。她默默接过,小口吃着,眼神却飘向远方。玄晖最见不得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寻了个话头,故作轻松地提起:“白日里见着你那些同族,衣袂飘飘,御风而行,瞧着真是快活。如今结界已开,你可想过…带其他的族人都移居至此?”
青璃闻言,眼中迷茫更甚。她轻声道:“婆罗山在旁人眼中是荒蛮苦寒之地,却是我和阿姐唯一的家。为了守住那片土地,为了族人能延续下去,我甚至…”她顿了顿,将“愿意拿心去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我从未想过,世上还会有第二个能被称为‘故乡’的地方。”
她望着跳跃的篝火,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你看他们在这里,眉眼间都是安宁喜乐。我…我不能太自私。若众人心向此间,我自当尊重他们的选择。”
片刻沉默后,她忽地抬眼,对着玄晖莞尔一笑,那笑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若能选,我也愿去白帝城长住。”
玄晖捕捉到她笑容里的涩然,心中微疼,面上却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白帝城?我看也不过如此,楼高街窄,规矩还多,闷得慌!”他凑近些,声音里带着诱人的憧憬,“要我说,南海附近的赤霞州才是真的好!丹霞万里,灿若云锦,天空高阔,最适宜凤鸣九天。而且那儿离你们赤焰族的祖地不烬山也近,风光与婆罗山大不相同,有机会,我定带你去亲眼看看。”
他的描述绘声绘色,青璃听着,眼中却掠过一丝更深的怅惘。她抱膝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叹道:“是啊,神族终究自在,天地广阔,任尔遨游。此处不喜,尚有万处可去。凡人却太脆弱,易伤易逝,寿数短暂…往往一眨眼的功夫,便在一方小小天地里困顿了一生。”
“但正是因其短暂,其中每一分悲喜才更显浓烈,不是么?”知她又在为了阿弃和萧景琰伤怀,玄晖的声音温和下来,如潺潺溪流,熨帖着她不安的心,“况且,只要心是自由的,便不算被困住。”
夜风轻柔,远山轮廓在月色下如同水墨渲染。玄晖的调笑声轻轻柔柔地在耳畔响起,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带来一种异常的心安。青璃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下来,忽然想起往事,侧头看他,唇边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说起来,二殿下如今,与初识时当真判若两人了。”
玄晖耳根蓦地一红,有些懊恼地偏过头去,小声嘟囔:“怎么又叫我二殿下?听着怪生分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紧张地望着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那…那你说说,如今的我,如何?”
青璃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她佯装思索片刻,才认真道:“起初在婆罗山,只觉得你是个不谙世事、惹人厌烦的小霸王。可这些年来,看你为人族奔波,待朋友真诚,甚至对路边的花花草草都存有一分善意…才知是我看错了。你呀,是莽撞了些,却怀着一颗再纯粹不过的赤子之心。”
得到她的肯定,玄晖眼睛一亮,像是落入了星光。他按捺住雀跃,往前凑了凑,带着点儿试探,低声追问:“那…若与我大哥相比呢?”
青璃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渊决,微微一怔。她垂下眼帘,似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山谷寂静,唯有火苗噼啪作响。良久,她才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坦诚,缓缓答道:
“你们不一样。渊决…他像北冥墟的玄冰,看似坚不可摧,无所不能,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可冰层之下,或许藏着谁也触碰不得的脆弱。而你,”她凝视着玄晖,声音柔和却坚定,“你像一团火,温暖、明亮,愿意去相信,去守护。玄晖,你要知道,善良并非软弱,它才是这世间最强大、也最难得的术法。”
远在紫宸宫的渊决,已在凌霄殿外的万阶玉墀上跪了七天七夜。烈日与寒星交替掠过他笔直的脊背,滴水未进,全凭一身精纯灵力强撑着形神不散。
殿内,玄霆的怒斥声如滚雷阵阵:“苟岳其心当诛,但其部众多数受裹挟,罪不至死!吾已明令他手下留情,他这孽子竟抗命不遵,将三千叛众屠戮殆尽!更擅自封印碧落海,断绝万灵生息之地!如此暴戾嗜杀,将来何以执掌九州,君临大荒!”
老将归亥垂首立于下首,指间捻着一缕银须,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玄霆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射向他:“你说话!你一手带出来的好徒弟,如今闯下这弥天大祸,你难道要置身事外?”
归亥这才缓缓抬眼,沉声应答:“君上可知,渊决殿下为何定要行此雷霆手段?近百年来,大荒各族表面臣服,暗地里无不在厉兵秣马。焚宵炼狱的妖兽动乱了数十年,是谁破釜沉舟,亲入魔窟将其一举荡平?若非殿下当年之决断,今日我族面临的,便是腹背受敌之死局!”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苟岳为何敢反?正是窥见君上怀柔,生了不该有的妄念!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不以此雷霆之势震慑八方,难道要等烽烟四起,再现千年前尸横遍野的大荒血战吗?这赌注,我族万万输不起!”
老将声如洪钟,掷地有声:“殿下是臣一手教出来的,君上若定其罪,臣,愿同罪!”
“你…!”玄霆气得气血翻涌,周身灵压不受控制地震荡开来,他连连摆手,“罢了!我不与你争辩。去,把那孽子给我带进来!”
殿门大开,渊决应召而入。他稳步上前,拂衣跪于殿中,纵是形容狼狈,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倔强。
玄霆居高临下,厉声质问:“孽子!你可知错?”
渊决抬起头,眼底是毫不妥协的坚冰:“儿臣,无罪可认。”
“好…好!好一个无罪可认!”玄霆怒极反笑,声震殿宇,“既然如此,便去寂罪台上,好好清醒一番!传令——将大殿下渊决押赴刑台,施四十九道雷刑,何时知错,何时再论!”
殿外夜色如墨,殿内明珠辉光幽冷。
君后荧霜屏退左右,独自踏入玄霆的寝宫。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夫君身旁,玉手刚搭上他的臂弯,未及开口,玄霆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霜儿,若是为那孽子求情,便不必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更有一丝深重的疲惫。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仿佛在凝视九州大荒看不见的烽烟。
“这片天地,流了太多的血,再也经不起动荡了。”玄霆叹息一声,那声音里承载着远古的重量,“我毕生所愿,便是为这大荒换来长久太平。与赤焰族化干戈为玉帛,令沧溟深渊归于安定,乃至庇佑九州万灵…皆系于此。”
他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荧霜心底:“我绝不容许一个只知杀戮、不通仁政的暴君,继承紫宸宫,将我毕生心血毁于一旦!”
荧霜垂眸,借着整理袖口的瞬间,完美掩去了眼底骤起的惊澜。他竟对决儿厌恶至此?
玄霆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语气稍缓,伸手抚上她如缎的青丝,动作依旧温柔,话语却字字如锤:
“尽快传讯,让玄晖回来吧。他与赤焰族少主在人间游历多年,想必情谊深厚。若彼此有意,便择日联姻,成就这段良缘。”
联姻?赤焰族?青璃那个贱人!
荧霜心头剧震,无边愤慨如毒焰般窜起!他此举何意?莫非不仅要让玄晖娶了那赤焰族的血脉,竟连这紫宸宫的至尊之位,也要一并拱手相送?
她指尖在广袖中死死掐入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雍容,不曾泄露半分心底的惊涛骇浪。
“臣妾…明白了。”
荧霜柔顺地应下,行礼告退。直至转身步出寝殿,踏入冰冷的回廊,她眼底的温顺顷刻冻结,化为森然寒冰。
她一刻未停,指尖灵光骤现,一道加密的传讯符箓瞬间凝成,射向寂罪台的方向。
渊决跪在寂罪台上,四十九道雷刑已毕,深可见骨的伤口焦黑绽裂,鲜血将身下法阵浸染得暗红。他双肩被龙骨钉贯穿,吊在刑架之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碎骨之痛。
便在意识模糊之际,君后的传信到了。
灵符在他眼前焚毁,字字句句如最后的雷霆劈入灵台:玄霆欲立玄晖为储,联姻赤焰,共主紫宸。
呵。
渊决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染血的黑发下,一双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燃起焚天之火。
想要我的位置?想要…她?
——痴心妄想!
被极致愤怒与不甘催发的磅礴灵力,如同沉眠的火山在他体内轰然爆发!贯穿他四肢百骸的龙骨钉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竟被硬生生逼出体外,化作数道流星倒飞而去!束缚周身的万年玄铁链,应声寸寸断裂,碎如齑粉!
他浴血而立,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周身席卷的煞气,令整个寂罪台都为之震颤。
“这紫宸宫,轮不到别人。”
“青璃,更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