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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九章 绝境求生 ...

  •   羲羽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冰冷而冗长的噩梦,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
      梦里,她看见青璃站在镜湖边上,浑身血淋淋的,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正无助地望着她,一遍遍地哽咽:“阿姐,我疼…阿姐,我好疼啊…”
      画面陡然旋转。梧桐树下,母亲执梳的手微微颤抖。“我族最爱流光溢彩之物。”玉梳划过她及腰的青丝,母亲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吾儿的翎羽,是天地间最美的锦绣。”她抬头望去,却见母亲眼中泪光如星河倾覆,决绝地转身,在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中,如同一片燃烧的翎羽,从万丈悬崖之巅一跃而下,再也没有飞上来。
      “阿娘——!”
      呼喊卡在喉咙里,眼前的景象再次碎裂,只见苍黎一身红衣尽染。洁美的利爪穿透他的胸膛,鲜血顺着衣摆滴落成河。他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薄唇翕动:“羲羽…别睡…”
      那声音像是穿透了无尽黑暗的唯一光亮,羲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沉重如铁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苍黎那张俊美却苍白到极致的脸。他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下颌线绷得极紧,那双总是盛着星辰山河的眼眸,此刻竟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惧与惊喜。
      “羲羽…”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
      “你…”羲羽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连动动嘴角都费力无比,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气音:“哭相…当真…难看……”话音未落,无尽的黑暗再次袭来,她的意识重新沉沦。
      “羲羽!”
      苍黎心头刚落下的大石再次悬起,他毫不犹豫地取出随身短刀,锋利的刀刃在掌心划过,深可见骨。他挤开伤口,将涌出的、带有治愈之力的鲜血小心翼翼地渡入她苍白的唇间。周身金光流转,所剩无几的灵力如开闸洪流,不计代价地涌入她近乎枯竭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羽睫微颤,终于悠悠转醒。
      入目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连空气都凝滞如死水。唯有苍黎周身微弱的金光,在这永恒的黑夜里撑开一方狭小天地。
      “此处是归墟。”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掌心仍贴在她背心,徐徐渡入灵力调理内息。
      羲羽抬手轻阻,却在触及他掌心的刹那怔住了。指尖传来的湿润触感带着异样的温热,她垂眸看去,只见他掌心遍布深深浅浅的伤痕,鲜血正从最新的一道伤口中缓缓渗出。
      “你…”她喉间蓦地发紧,舌尖萦绕的血腥味让她心头剧震。风灵圣子的精血何其珍贵,传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此刻却在这人掌中肆意流淌。
      苍黎想要抽回手,却被她牢牢握住。那双总是盛着烈焰的眸子此刻暗沉如夜,映着他苍白的面容。
      “且歇…片刻…”她声音微哑,指尖轻抚过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这些伤…”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揽入怀中。清冷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竟让她一时忘了挣脱。
      “我以为,”他在她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我失去你了。”
      他终是收势,将外袍轻轻覆在羲羽肩头,扶她倚靠胸前。二人环顾四周,但见虚空渺茫,不见天地,不辨四方。时间在此失去意义,唯有永恒的死寂将二人紧紧包裹。
      相顾无言,唯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在这绝境中交织。

      春寒料峭,南明城在春风中渐渐苏醒。柳梢初绽新绿,桃枝却还带着去岁的枯意。青璃与玄晖并肩立在城楼上,望着下方渐次热闹起来的街巷。距离那场血战已过去月余,城墙上的裂痕犹在,工匠们正在修补,叮当的敲击声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还是没有。”玄晖收起指尖流转的龙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玄晖与青璃几乎用尽了所有秘法,神识如同撒开的网,一遍遍扫过南明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扩至整个风吟州,却始终捕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羲羽和苍黎的气息。那传说中的归墟入口,更是无迹可寻。
      青璃轻抚城垛上的一道焦痕,沉默不语。

      南明宫殿内药香弥漫,萧景琰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虽然得二人灵力温养保得性命,但心头血损,根基大伤,此刻连起身都困难。
      “不能再等下去了!”青璃猛地从蒲团上站起,眼底布满了血丝,连日来的焦灼与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南明城找不到,我就去白帝城!洁美藏身白帝城多年,那里定有蹊跷!”
      “我跟你一起去。”玄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他紧蹙的眉宇泄露了同样的担忧,“不屈和吱吱留下,照顾景琰城主。此行凶险未知,我们二人同行,互为照应。”
      青璃看向他,没有拒绝。此刻,任何一份力量都弥足珍贵。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面无血色的萧景琰,又望了望窗外沉郁的天空,将所有的烦躁与不安强行压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最终深吸一口气,“我们即刻出发。”

      沧溟深渊最深处,神殿巍然矗立。玄冰王座静静散发着幽幽寒光,渊决端坐其上,一身玄甲在昏暗中流转着冷冽光泽。阶下,苍牙族的长老们匍匐在地,身形瑟瑟。四大长老之位如今空缺一席——正是昨日在叛乱中伏诛的鲛人长老苟岳。
      玉石地板的缝隙间,尚未干涸的血迹在殿柱夜明珠的映照下,浮动着幽冶的光晕。四壁垂落的蛟绡帷幔无风自动,拂过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息,无声诉说着刚刚平息的那场清洗。
      沧溟深渊向来由苍牙族四大族群共执。龙族掌权,坐镇深渊之巅的沧溟神殿;蛟族善战,戍卫四方海域;鲲族通商,维系各族生计;鲛人泣珠,供奉全族用度。
      这四大族群,皆承袭着同一道血脉诅咒——百年方得一子。龙族需寻天地灵脉筑巢,蛟族必择雷霆交加之日化形,鲲族唯待海月同辉时产卵,鲛人则要集百年月华方能泣珠成胎。每每新生命降临,整个沧溟深渊都要为之庆贺。
      千年前那场大荒之战,苍牙族为报星殒龙巢之仇,举族出征。血战之后,四大族群折损过半,至今仍在艰难地恢复元气。
      而今,鲛人族长苟岳的幼女灵珠,身负千年难遇的“月华灵脉”。这等资质,循例当作为圣女献往紫宸宫,以求龙族庇佑。可苟岳看着女儿稚嫩的面容,想起千年前战死在婆罗山的发妻,终究狠不下心,最终做出了惊世骇俗的决定:举族反叛。
      他先是暗中联络散居四海的鲛人部族,又以“重归碧落海”为号,号召族人停止采珠进贡。一时间,沧溟深渊暗流涌动。鲛人们纷纷藏起明珠,织就战甲,准备随族长重返那片传说中的故土。
      这场叛乱看似突然,实则酝酿已久。千年来,鲛人始终难忘碧落海的月光,那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也是魂归之处。而今,一个父亲的私心,终于点燃了积压千年的族恨。

      渊决其实并不在意那个鲛人少女是否入宫——这些琐事他向来不甚在意。但随着叔父玄霆入主紫宸宫,龙族对沧溟深渊的掌控日渐式微,如今连鲛人都敢揭竿而起,这让他如何能忍?
      想起叔父先前传讯,命他将苟岳押回紫宸宫受审,渊决唇角掠过一丝冷笑。逢乱不施重典,阶下这些族人岂不竞相效仿?日后叛乱只会愈演愈烈。
      殿内死寂无声,无人敢为鲛人求情。众人犹记苟岳父子殒命寂灭剑下的惨状——剑出无声,万物寂灭。眼前这位玄甲凛然的龙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的躲在殿柱后偷看君父议事的少年,而是执掌生死的苍牙族战神。
      良久,体态丰腴的鲲长老隋唐勉强挤出笑意,斟酌着开口:“启禀殿下,鲛人叛党皆已伏诛。其余族人未参与叛乱,对沧溟深渊依旧忠心,不如将他们圈禁在领地,戴罪立功…”
      渊决低沉一笑,声音冷冽:“那是自然。他们亦是我的族人,岂能为叛贼担罪?”
      见众人神色稍缓,他指节轻叩王座扶手的龙首雕饰,话锋陡然转冷:“只是本殿不曾想到…”声音在神殿中幽幽回荡, “鲛族在沧溟深渊栖息千年,受龙族庇佑,享四海供奉,却仍将那片荒芜海域视为故土。”
      他缓缓起身,玄甲上的龙纹在明珠映照下流转着暗金光泽。寂灭剑应召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幽蓝光弧,剑锋所指之处,连殿顶垂落的珍珠帘幕都凝滞了摆动。
      “实在可笑。”他轻抚剑身,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身土不二,怎可让族人有此妄念。”
      剑锋微转,直指东方:“为绝后患,那碧落海——填了吧。”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殿中所有长老齐齐打了个寒颤。
      举座皆惊。碧落海乃是鲛族魂归之处,若将其填平,鲛人将永失归所。
      但在渊决的威压下,无人敢出声反对。想到身后万千族人的安危,在这紫宸宫如日中天的威势下,谁又敢与大殿下一较高下?

      在众人的沉默中,渊决率领长老们来到碧落海岸。残存的鲛人族人也被迫前来观刑,他们望着这片记忆中的故里,眼中满是不舍与恐惧。
      渊决召出寂灭,剑身泛起幽蓝寒光。他一剑挥下,剑气势如破竹,将临海的山体劈裂。巨石轰然坠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紧接着,他捏出毁灭诀,强大的灵力瞬间笼罩整片海域,将碧落海中的生灵尽数掩埋。
      天地间唯余风声撕扯,以及鲛人隐忍的啜泣。海面渐渐平静,曾经碧波荡漾的故里,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渊决收剑回鞘,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之事,望诸位谨记。”
      他转身离去,玄甲在残阳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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