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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愿君节节升岁岁安 为推动情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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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警局走廊,只剩下应急灯的冷光。
楚砚靠在墙边,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才猛地回过神来——监控画面里那个黑色侧影,和医院走廊偶然听见的谈话,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数个小时。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仅是今天这事不对劲,自从他调来宪港,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可他想不出来。
警徽在门楣上泛着冷光,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值班室亮着的灯,老周还在整理案卷。楚砚抬头望了望,又低下头,指腹反复蹭过笔记本边缘。他今天穿的还是早上那身警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像一整天都没顾上整理。
脚步声被寂静放大。
最后一位同事揣着手机进了电梯,听筒里隐约的絮语声随着“叮”的一声关门响骤然掐断,整栋警局彻底沉进死寂。应急灯的冷光在地面铺出斑驳的亮斑,楚砚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贴在墙面上,像一道凝固的墨痕。
他把燃尽的烟蒂摁在金属垃圾桶里,伸手摸口袋,摸到一张奶糖包装纸,窸窣作响。
脑海中浮现出早上那个受惊的小男孩——那双攥着他袖口、带着水光的眼睛。楚砚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像冬夜里透进窗缝的一缕微光,柔和了眉宇间的沉郁。
他剥开糖塞进嘴里,甜味瞬间漫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干涩。
打开手机,几个小时前楚澜发来的消息:“家里做了饭,早点回家。”
楚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在“马上回”三个字上悬了悬,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掐灭烟头,转身推开了案情分析室的门。背影在冷光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不知道的是,几年前,同一个地区,数百米外的医院里,有个人正从一场断断续续的梦里醒来。
季攸宁攥着化验单,指节泛白。
消毒水的气味冷得像冰,顺着呼吸钻进肺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入学快满一年,幼儿便接触的古籍修复手艺逐渐出师,他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影里挣脱,筑起自己一方安稳的小天地。可这张薄薄的纸,却像一把重锤,将一切敲得粉碎——他怀孕了。
脑海中那个人的身影,顺着小腹处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一个月前那个暴雨夜。他在库房整理孤本时货架坍塌,是楚砚冒着大雨赶来,将被困在废墟下的他救了出来。后来在安置的地下室里,酒精与信息素的意外失控,让两个本该平行的人有了越界的纠缠。
楚砚身上的信息素强势而灼热,带着Alpha特有的侵略性,却在情动时用掌心小心翼翼护住了他颈侧的腺体——跟平日里护着他的样子,并无两样。
十九岁生日迎来的不仅有爱人温热的掌心,还有腹中悄然搏动的微弱生命力。
但那不过是一场意外。
带着这一喜讯回家,迎接他的是虚掩的房门,和玄关处散落的黑色皮鞋。鞋跟处沾着未干的泥点,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季攸宁攥着化验单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原本揣在心底的忐忑与隐秘期待,瞬间被冰冷的不安取代。
他轻手轻脚走进客厅。修复台被挪到了角落,上面铺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密密麻麻的红笔标记像渗血的伤痕。地图中央,赫然压着一枚楚砚常用的金属打火机,刻着名字缩写。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松烟墨香,还弥漫着一股强势到令人窒息的信息素——比那晚更浓烈,更焦躁,像是在无声地昭示着主人的失控。
指尖的化验单被汗水浸透,边角起了皱。
“快走!”
还没来得及上前察看,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像重锤敲在心上。季攸宁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季从言穿着常服,肩头还沾着雨痕,目光落在他攥紧化验单的手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季攸宁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下意识将化验单往身后藏,指尖却抖得厉害。
“阿宁,过来。快过来……”
眼看季攸宁呆滞在原地不动,季从言快步朝楚砚走去。刀身映着客厅的灯光,折射出细碎的冷芒,像极了季从言眼底的狠厉。
待季攸宁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时,血液瞬间冻结在血管里。
他撒开化验单,抄起桌上的录音箱就朝养了自己十几年的叔叔砸去。
“不……放开他!”
“砰——”
“爸爸?爸爸……”
季攸宁猛地睁开眼。
儿子软糯的呼喊像一根线,把他从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拽了回来。他应了一声“哎——”,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已浸满了温柔。
映入眼帘的是星禾肉乎乎的小脸,额间贴着退热贴。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父亲,此刻却盛满了依赖的软意,正扒着床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星禾听不见他回应似的,朝他连喊爸爸,带着急切的颤音。肉乎乎的小手扒着床头使劲踮脚,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季攸宁心头猛地一紧,刚要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身上躺着一张照片——泛着旧相纸黄调的合影,边角有些卷曲。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遒劲有力,是楚砚的笔锋:“赠攸宁,愿君如竹,节节高升岁岁平安。”
若不是这些时日又遇到了梦里的那个人,他竟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的存在——不记得十几岁的他们,曾有过这样靠近的瞬间。
季攸宁连忙将照片收好,贴身放着。
起身时注意到桌上的老旧录音箱不知何时开着。他了然,难怪自己会做梦。那只深棕色复古录音箱本该是静置的,此刻却自动弹开了舱门,磁带在里面空转着,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
突兀的电流杂音过后,录音箱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啸叫,随即被一道稚嫩的童声取代——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奶气,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
一声声的“爸爸,爸爸”,反复循环。
他抬头看向星禾茫然的小脸,撑起身子将儿子抱进怀里,声音沙哑却坚定:“星禾乖,爸爸在,爸爸也在的。”
掌心的照片贴着心口,像是在汲取着多年前的勇气,也像是在回应着那份跨越时空的守护。
他轻轻按下录音箱的停止键,那一声声“爸爸”终于停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怀里星禾渐渐均匀的呼吸。
季攸宁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些被遗忘的片段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十几岁的楚砚,站在老街区的巷口,逆着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时候他们又相逢,不过还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楚砚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他只记得那天风很大,他站在巷口等叔叔来,冻得嘴唇发紫。
直到今天,在医院走廊里,再次看到楚砚。
楚砚不记得他了。至少,他庆幸对方不知道自己认识他。
季攸宁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星禾,指尖轻轻抚过儿子柔软的发顶。星禾的眉眼像他,但那股倔强的劲儿,皱眉时眉心的那道竖纹,还有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像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景洪说的话,季攸宁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星禾的头发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宪港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动了床头的病历单。季攸宁睁开眼,把那台录音箱拿过来,指尖在播放键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把录音箱放回桌上,轻轻躺下,把星禾拢在臂弯里。
掌心的那张照片,还贴着心口的位置。
……
警局里,楚砚坐在案情分析室,面前摊着姚烽给的笔记本。他翻到2014年的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那一年宪港发生的各种案件——走私、失踪、不明货物。
他此刻已是身心俱疲,把本子反扣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奶糖的包装纸,展开,又折上。
糖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熊,笑得憨态可掬。
楚砚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是笑,也不完全是笑。更像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柔软的、酸涩的东西,从那些被遗忘的缝隙里,一点点渗了出来。
窗外,天快亮了。
他把包装纸折好,放回口袋,起身关灯,走出了案情分析室。
走廊里还是应急灯的冷光,但他的影子不像之前那么绷着了,像是拉满的弓终于找到了该瞄准的方向。
他走到警局门口,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然后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楚澜发来的消息。
楚砚这次没有回好。他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回来了。”
然后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警局大楼的轮廓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楚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肩的旧伤。
那道伤口缝合得很整齐,是军医的手艺。病历上写的是“南缅七号行动中枪伤”,可他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相。
因为那道伤口下面,还有更老的疤。
车灯照着前方空荡荡的马路,楚砚踩下油门,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暂时甩在身后。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他记不起来的2014年秋天,这个关于宪港老街区的事情——它们像几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把他拽向某个他还看不见的地方。
他只是想知道,前方还会有什么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