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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归郎 不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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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楚砚就带着人到了宪港市中心医院。
后勤科的设备领用台账翻出来,破绽明晃晃地摆着——近半年十二次“低温储存箱”领用记录,签字全是季从言的助理,归还时间统统标注“设备故障待修”。而每次领用日期,都与兴盛仓储园冷链车深夜出入的时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冷库监控被人为删减过,仅剩的片段里,助理推着低温箱走向后门,上了一辆无牌黑车。
另一边,温衍在仓储园附近的“老周汽修店”也撬开了口子。店主吞吞吐吐地交代:每月中旬都有辆无牌冷链车来换防滑轮胎,车主戴面罩,嘱咐“别留记录”。上周修车时他瞥见车厢里堆着带医院标识的低温箱,箱壁贴着“生物样本”标签,却没有检疫编号。
技术科同步传来消息——从举报视频里修复出的“人体组织保存液”标签,与季从言名下空壳公司的采购记录完全匹配。
行动刚铺开,医院那边就出了乱子。
楚砚正要去院长办公室调物资报废记录,大厅突然炸了锅。一个女人跌坐在导诊台旁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孩子”,几个黑夹克男人从楼梯间冲出来往住院部跑,撞翻输液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人群瞬间炸开。
楚砚挤过慌乱的人群,目光扫过四散的身影,余光忽然捕捉到消防通道拐角处——垃圾桶后面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浅蓝色毛衫沾着灰,手里攥着一个变形的银色玩具车,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楚砚放缓脚步走过去,蹲下来:“别怕。”
beta小男孩愣了一秒,手里的玩具车“咔嗒”滚落在地,整个人直接扑进楚砚怀里。没有哭,只是死死攥住他袖口的纽扣,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楚砚低头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塞进他手里,同时按开对讲机:“医院小组注意,调取门诊大厅和住院部监控,追踪一名米白色外套女性和几名黑夹克男子,留意他们是否携带低温箱。温衍——”
“哥,孩子怎么样?受伤没有?我十分钟到。”温衍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急促。他本来蹲在仓储园草丛里盯梢,话音没落人已经起身往车的方向跑了。路上还绕到便利店抓了一袋草莓软糖和一小盒常温酸奶。
十几分钟后温衍冲进医院,就看见楚砚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怀里那个小东西脑袋搭在他肩头,小手还死死攥着他袖口的纽扣。听见脚步声,小身子往楚砚怀里缩了缩。
温衍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个玩具,声音软得像棉花:“不要害怕,这个送给你,它会保护小朋友哦。”
小男孩从楚砚颈窝里微微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先看了看玩具,又看了看温衍,再抬头望了望楚砚。见楚砚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去。
“家属呢?”温衍侧头问楚砚。
“还没找到。这孩子应该是受惊了自己跑散的,知道躲垃圾桶后面,还算聪明。”
话音刚落,怀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整个往温衍那边挪了挪,小手改攥住温衍的袖口。温衍顺势把酸奶递过去,小男孩终于放弃攻击他俩的袖口,乖乖接过去喝。
几个小时后。
阳光从病房窗户照进来,小男孩坐在床上,抱着温衍给的玩具晃着脚丫。楚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姚烽刚递来的笔记本。
温衍凑过来小声说:“家长到现在还没联系上。心真大。”
“医生检查过了,就是受惊,身体没事。”楚砚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护士等会儿送儿童餐来。”
男孩抬起小脑袋,看着温衍小声嘟囔:“要……番茄味的面条。”
温衍笑了,伸手揉他的头发:“好,等会儿问问有没有番茄味的。”
正说着,护士端着餐盘推门进来:“儿童餐来了,番茄鸡蛋面。”
温衍接过餐盘吹了吹面条递过去,楚砚拿着湿巾帮男孩擦手,动作不算熟练但认真。护士站在一旁补充:“联系上家长了,说是亲戚家的孩子,马上到。”
楚砚和温衍同时松了口气。温衍点点头,伸手帮男孩擦掉嘴角的酱汁。
门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深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发梢沾着外面的热风。眉骨高挺,眼尾微垂时带着点柔和,但此刻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全是焦急。
目光落在男孩身上的一瞬间,所有紧绷都化开了。
“星禾,爸爸来了!”
男孩愣了两秒,手里的面都忘了吃,扑腾着腿就往男人怀里扑。男人一把将他抱起,掌心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肩膀的线条在孩子依赖的动作里渐渐放松。
温衍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转头时发现楚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男人身上,竟有些出神。
楚砚的视线从男人沾着汗珠的额发,慢慢移到那双环住孩子的手臂上——算不上宽厚,却稳稳地托着,掌心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动作里全是失而复得的珍视。连紧绷的肩线,都在孩子的依赖中一寸一寸地软下来。
他就这么望着。
温衍轻咳了一声,楚砚没反应。
直到男孩从男人颈窝里偷偷抬眼看向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楚砚才猛地回过神,指尖在床沿蹭了蹭,耳尖悄悄泛了点热。
男人顺着儿子的视线看过来,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笑,声音温和:“抱歉,刚才着急了,还没好好谢谢你们。我叫季攸宁,这是我儿子星禾。”
他说话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阳光落在他耳侧的碎发上,镀了一层浅金。
楚砚看着他,又失了一瞬的神。
温衍接过话头:“季先生不用客气,应该做的,孩子没事就万幸。”他笑着打圆场,顺便用胳膊肘碰了碰楚砚,“这是我们的队长,楚砚。”
把事情交代完,楚砚和温衍退出了病房。身后传来星禾的笑声,隔着门板闷闷的,却让人心里一暖。
往外走的路上,温衍忽然开口:“你不觉得这个孩子像一个人吗?”
楚砚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眉头微微蹙起:“谁?”
温衍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总不能说像你吧?星禾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笑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分明跟楚砚少年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股清澈又执拗的劲儿,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谁没谁。”温衍轻咳一声,麻溜地转移了话题。
楚砚没再追问。
只是不知为什么,温衍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一圈又一圈,怎么都散不掉。
正午的风裹着早春的凉意扑在脸上,温衍下意识把敞开的警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方才安抚星禾时,小家伙因为害怕紧贴着他,面上不显,但自诩善良的小温警还是很体贴地将拉链拉开,把星禾往怀里带了带。
楚砚刚把出警汇总塞进包里,抬头就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楚擎的白大褂下摆还带着消毒水的凉意,袖口隐约能看见半截银灰色的解剖刀柄。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楚擎刚结束一场持续四小时的尸检,白大褂领口还沾着碘伏味。他先是臭屁地扯了下衣服,藏在领口下的织花绳结露了出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线尾留着没剪齐的毛边。
“这不你们嫂子月子刚坐完,前几天半夜好不容易哄孩子睡了,偷偷给我编的。后面又求着我赶紧来医院复职,舍不得看我这么辛苦呢。”
楚砚无言地看着楚擎那副被嫂子疼的得意模样。前周前深夜手机弹出一条来自大嫂的加密信息:“来个人管管你哥?”后面跟了个扶额的表情包,配着一张偷拍图——楚擎拿着小平安结,一会儿抱着嫂子亲,一会儿放到儿子小床前,得意地朝没满月的儿子展示。
那枚平安结就悬在一家三口之间,成了模糊光影里最亮的一点。
楚擎望着前两个弟弟:“哎,这会儿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等你们什么时候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就体会到了。”
温衍立刻凑上去,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哥!宝宝现在满月了吗?嫂子身体好不好?小婴儿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很小一只?”
楚擎笑着抚了抚温衍的头,耐心答疑。
“哦对,这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早上就看到你们警车停在急诊楼下。”
温衍刚要开口,楚砚先接了话:“凌晨接的警,急诊科出了点事。我们过来帮忙维持秩序做信息登录,刚把后续手续交接完。”他轻晃了下手里的包,扫了温衍一眼,“万幸没大事。”
温衍点头跟了一句,心里却想着——这次事件告密人和始作俑者都藏匿在幕后,医院随时可能出更大的麻烦。在没摸清状况之前,越少人牵扯进来越好。
正走神。
“衍衍!衍衍!这儿呢我在这儿!!”
一道大嗓门朝着三人砸过来。门口候诊的人全顿住动作,好几道目光唰地扫过来,连护士台那个Omega都抬头望了一眼。
池翰。温衍的追求者。人如其名,是挺痴的。
他快步跑到三人面前,却像没看见旁边两个Alpha,自顾自地对温衍说:“衍衍,你怎么来这儿了?身体不舒服?我不都告诉你——”
“咳咳!”楚擎出言提醒,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俩人。
楚砚微微挑眉,语气悠绵却自带压迫感:“池先生眼里,倒是只有你的‘衍衍’?”
池翰目光扫见俩人肩头,像没听见那调侃似的,语气沉稳平实:“长官好。”
兄弟俩微微颔首回应。微妙氛围一闪而过。
温衍开口:“一来就问东问西的,你又怎么来了。”
池翰掂了下手中的手提袋:“我一个朋友家孩子身体有点问题,忙不过来给我打电话。赶巧了,警车就停在那儿,就看见你了。”
楚擎正准备离开,瞧见医院门口一个Omega牵着个小朋友出来,小家伙蔫蔫地搭着脑袋。
那边,季攸宁从病房出来看到他们还在,愣了下,朝他们走来。
池翰“眼里很有活”地将季星禾抱到怀里,按礼数逐一介绍了一番。
温衍实在忍不了这凝滞的尴尬:“小池总。”
怀里的星禾忽然呜咽了几声,脸色开始发红,像难受极了。
温衍心头一紧,俯身凑近,声音不自觉放软:“星禾?怎么了?”
男孩只是摇头,小身子往池翰怀里缩得更紧,小手死死攥着池翰的西装下摆,肩膀微微发抖。
池翰冲众人颔首致歉:“抱歉各位,孩子怕是不太舒服,我们先带他进去。”说罢抱着星禾快步往诊室走,季攸宁紧随其后,临走前回头跟温衍补了句“回头我联系你”。
医院走廊里,池翰空出手抹了下季攸宁的脸:“怎么了小宁?电话里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季攸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无言,埋头继续走。
——
诊室里,景洪看着面前病怏怏的父子俩,无奈开口:“三进宫了呀,季师弟。”
景洪当年大三,课余在校外实习,在一次交流会上撞进了季攸宁的目光里。那时季攸宁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正低头跟人讨论着什么,眉眼弯弯。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景洪当时就挪不开眼了。后来经人介绍才知道季攸宁居然是他的同门师弟,两人算是正式成了朋友。
某些细碎的情愫像春天的嫩芽悄悄在心底冒头,但也只能借着“同门师兄”的身份,一次次找着合理的借口靠近他的世界。
后来一切都变了。那个暑假,老师同学们谁也联系不上季攸宁。
再看到他时——景洪毕业了,季星禾降生了。
最刺人的是,季星禾降生的消息传来时,他曾几次抛下礼数问季攸宁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出了Omega月子却从没有一个人来过。
如今,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淡淡的奶糖香。三岁半的季星禾攥着小玩具缩在爸爸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里都带着细碎的灼热感。
景洪指尖刚触到孩子的额头,就察觉到一丝异常——不是普通发烧的温热,而是带着某种腺体觉醒的细腻震颤。他眉头渐皱,迅速拿出体温计,同时取了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孩子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检测卡上。
“季先生,您不觉得星禾两岁之后来医院的次数很多吗?孩子现在不是简单发烧。”
不过半分钟,检测卡上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仪器数值爆表。
“高烧引发了腺体应激性觉醒。浓度已经突破临界值,这是只有Alpha才有的压制性数据。青春期时腺体发育——”他顿了一下,反驳了自己,“会比那时更早。”
季攸宁眸中那点死寂的微光被骤然点燃,又瞬间被痛楚浇灭。
景洪继续说:“三年半前他虽然早产,体质却比平常早产儿好很多。幼儿科这么多Omega小护士,初期分化大多很温和,只要护理得当就没事。但他心里受了伤,需要你。”
他实在呆不住了,朝门口走去,经过两人身旁时叹了口气:“孩子以后的成长教育,离不开父母。”
门外,楚砚听见脚步声,转头要走,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焦灼,却在听清景洪那句叹息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