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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米酒 “——你总 ...
1.
年满十九还挨打的时候我觉得我总有一天会死在我家里人手里。
我脑容量不大,但好歹算的清楚一些东西——比如我知道那个生物学意义上被称为我妈的女人是让那个生物学意义上被称为我爸的玩意儿给打跑的。比如我知道这男人一直觉得自己该得个男孩儿而不是我这样的女孩儿。比如我知道那些想让他改变的老师乃至附近的警察都做了很多次他的思想工作,但没什么用。
跟他说要办住宿的时候我就眼尖的发现他拿起了桌上的烟灰缸,我的身体先思想一步把自己的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但没用。他直接掰开挡住自己脑袋的手,烟灰缸最后还是正中我脑袋,血又一次遮住了我的视野。
出于某种求生本能,我在发现他走路摇摇晃晃的时候扑过去推倒了他,对他抡起烟灰缸的时候我迟疑了一下。
而从他惊惧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个不一样的我自己。
如果砸下去的话,我的人生会有改变吗?
总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些人这次会说一样的话吗?
两个人的立场互换后我会不会成为之前的我最痛恨的存在呢?
然后我站起身来,把烟灰缸干脆扔到一边。碰到桌角的烟灰缸被直接砸到四分五裂。
我在出门前看了他一眼,他五十二了,正当壮年的年纪,整个人都被烟酒给渗透了,整个人都透着股死气,但他总是不会死。楼底下总爱招呼我去陪她家那几个小孩儿吃饭的阿婆因为有人入室抢劫死了。他没死。总喜欢给自己涂粉指甲的姐姐某天很惊喜的给我说她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隔天我听见她那个真命天子说那女人c起来确实很带劲儿,但总爱问他到底多久带自己走,他磕了药,不耐烦,随手拿了个烟灰缸,砸死了。他还是没死。
兴许老天爷就是这么不讲理,干了那么多坏事儿的人怎么都死不掉,没干坏事儿的人在破人生瞎遭罪。
我打开了那扇门,在离开前对他说:“我要去死。”
他张大了嘴,像是想跟我说点儿什么,但我很快就把门关上了。
我不想听。
2.
我决定要去死。
我要自己决定自己如何去死,起码不能是被家里人给打死的,因为我不喜欢这种死法。
这些年附近这几条街乱的没法,治安治安差不说,街上到处都有人因为打架或者别的什么死掉。但是电视从来不爱播这些玩意儿。
早些年我背着书包从附近的街经过的时候总会很小心,因为这些人抢地盘,抢女人,抢钱,赶着去死的架势实在太让人害怕。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我也要赶着去死了。
所以我从巷子里找了一块砖,沾着灰,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就像我的命一样,随处可见,但从来没人在意。
巷子里刚好有人在打架,没人在意有个新来的加入了战局。而我的视线锁定了一个人,他留着一头黄毛,说话的时候会露出镶了金的牙齿。
我记得他就是那个姐姐的‘真命天子’,而他这会儿正在跟身后的那个挡着下半张脸的男人说着话,听语气二人还挺亲近。
我拎着砖头冲过去,把他旁边那挡着半张脸的男人推开,然后一砖头敲在了黄毛的脑袋上。
砖头碎了,而我的腰也被捅了一刀。
被我敲中脑袋的黄毛看了我一眼,但他很快就转过了头,去对着那个被我推开的男人露出了个尴尬的笑,他喊对方阿大,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我没管他捅在我腰上的那一刀,拎起碎了一半的砖继续去砸他的脑袋。
“你还记得我吗?”我一边问一边砸他脑袋。
他被我砸的后半句没说出来,一边试图用手挡自己已经被我砸的全是血的头一边痛苦的问:“你他妈的谁啊!我得罪过你吗?”
“粉色的指甲!”我看他还是没想起来,心里更加愤怒,又是往下干脆一砸,“她管你叫真命天子!你嗑药后把她砸死了!”
晕过去的时候我在想,死之前我至少带走了一个跟我一块儿下去的人,下去的时候我不会太难看。
3.
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个豪华的病房。
我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想天堂好像也就那样,没什么可值得吹的,跟病房一个样。
“你醒了?”然后我听见旁边有人说。
我转头去看,看见那个下半张脸被口罩挡着的男人,他把口罩取下来,露出一条竖着的疤。看着有点儿可怕。但好像也就那样,毕竟他的整张脸足够让人忽视那条可怕的疤。
我慢半拍地想这人好像就是那个黄毛旁边站着的人,然后我问他:“你是也死了吗?”
他失笑:“我没有死,你跟我都没有死。”
然后我看了看周围:“医院吗?”
他对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有问必答了:“嗯,是医院。”
“你是谁,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所以我问,“你是要替那个黄毛报仇吗?”
“你打死了我最近刚收的红棍。”男人没回答我‘你是谁’的问题,他只说,“但是你也因此救了我。”
我没懂‘红棍’是什么意思,但我想起了之前捅进我腰上的那把刀,并因此恍然大悟:“他要捅的那个人是你。”
“对。”男人点头,倒是没因为我这句话生气,“你救了我,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想了想,总觉得他非富即贵,要么有权要么有势,反正两个得占一样。所以我问他:“你能帮我交一下大学学费吗?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他上下看了看我:“还有呢?”
“能帮我办住宿吗?”我说,“我不想回家。”
他点点头:“……没别的愿望了?”
我狐疑的看他一眼,忽然觉得他是不是什么对钱压根没什么概念的冤大头:“没了。”
“行。”他起身离开,在推开门的时候问我,“对了,你叫什么?”
“野花。”我跟他说。
他有点儿怀疑:“野花?”
“野花。”我重复。
4.
我就叫野花这个名字。
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为这名字愤怒过不止一次。因为不止一次有人嘲讽我是没人爱的野花。这个词儿听着比杂草是要好上那么一点儿,但也就那么一点儿。
我为此给总爱这么说的那家伙的脑瓜子开了瓢,他家长找上门来,然后被称为我爸的那个男人拿他最喜欢的烟灰缸砸中了我的后脑勺。
刚才还拽的不像话的小孩儿让这一下被吓得不轻,他一边哭一边推我,说你是不是死了啊?
然后我强撑着爬起来,把那个烟灰缸捡起来,拿衣服仔细擦干净了上面的血。
门口的熊孩子跟他家的家长腿都抖个不停,最后也不要所谓的说法了,拖着像是忽然变成面条的腿转身跑了。
十四五岁后我就没心思愤怒了,因为他家暴越来越变本加厉,他完全把自己赚不了那么多钱全归咎于我。而我唯一庆幸的是他还没有到变态的那份上,不至于对我有什么想法。
所以再有人问我叫什么,我只会说:野花。
对方如果讨人嫌的问:是不被喜欢的野花吗?
我会说是,因为我跟野花一样,也不被人喜欢。
活着就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和精力,所以我也没心思再为这些事儿感到愤怒了。
5.
那个人把我扔进医院就没再来过,来医院看我的总是其他人。长得跟他一样的高大但肌肉很大块的壮汉,顶着一脸疤这会儿肉眼可见不爽的少年。
前者会帮忙把水果削皮然后递给我,并且递到我觉得吃撑了。而后者会一脸不爽的说自己还有大事儿要做,不该浪费在这个地方。
所以那个人再次来看我并跟我说可以出院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住宿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男人跟我说,“有事儿可以来找我。”
“谢谢……”我只当他后半句是跟我说客气话,从兜里取出一张揉皱了的纸条,展平了,打算当他的面写张欠条,“一共多少钱?”
“说了是感谢,不需要还。”他看了我一眼,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把那张纸条拿过去揣进自己兜里,“你可是这片儿难得的大学生,到时候一定得好好读书,争取出人头地,知道吗?”
“知道。”我回答,忘记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儿上学的,又是怎么替我办好的住宿。
6.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因为他来参加我的家长会了,在我跟老师说过我家长可能没法来的后一天。
跟旁边那些紧张的家长相比,他的姿态悠闲得有过于格格不入。而因为那种独特的像是什么大型野兽的气质,又总有人往他身上瞟,连带着把我也一块儿纳入视线范围。
“你怎么会来?”我小声问。
“我怎么不能来?”他笑着说,“我是你爸。”
我没说话了,其实挺想说占我便宜有什么意思吗,但我最后还是没说。有个爸给我开家长会的感觉好奇怪,哪怕这个爸看着也比我大不了多少。
家长会结束后他跟其他家长一样上去问了老师我的成绩如何,而我在被同寝室的室友问这到底是我哥还是我爹。私底下管我叫土包子的同寝像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说这些的时候两眼都在发光。
我出于某种报复心理说他就是我爹,还是后的。她们眼睛里的光也消失了。而讲台那个架势好像是班主任在给他汇报工作的男人像是隔着这么远也能听见我说的话,看了过来,表情似笑非笑,只是到底是没说什么。
我对此只觉得奇怪,我身上有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的地方吗?
家长会开完后,男人说要带我去外面吃饭,不知道这短短的几分钟被灌了多少迷魂汤的班主任说行,但是外面这会儿乱,出去的时候得注意点儿,他说了句好,过了一会儿又补了句谢谢老师。
我更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了。
或者说……他到底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还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开车的人戴着墨镜,而我和他坐在后一排。大概是我的视线太过分,所以他看了过来,并且问:“我脸上沾上什么东西了吗?”
“我还有几年才能从学校毕业,”我想到什么就说了,“你想我给你什么?”
坐在副驾驶满脸疤的少年忽然咳得惊天动地。
男人看了我一眼,答非所问:“老师说你成绩一直维持在中上游,很不错,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他问。
我不太明白他这会儿提到我的成绩是想干什么,干脆没说话了。
“你当时帮我挡了刀,”他忽然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还是没说话。当时在那个小巷子里我只看了他一眼,就确定他跟旁边的人不一样。他看起来真的很高高在上,别人在那个小巷子里打架大多是为了钱或者命,但他看起来像是什么明星跑来拍电影的。
所以就算我当时没有冲上去,也会有其他人冲上去。
“我想认你当干女儿,”他见我没回应,忽然说,“……你觉得这个理由怎么样?”
我转头去看他,忽然觉得很奇怪。什么人才会这么好心眼,就因为一个人救了自己一命就想认对方当自己干女儿?
“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我问。
“去吃饭。”男人说。
我点头,然后想起自己这次好像也忘记了问他名字。
7.
在医院的时候壮汉跟那个少年都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他们像是守着一桩被主人要求尘封的秘密,连一条缝隙都不让我看见。问的次数多了,我也开始觉得奇怪:一个名字而已,就算不想告诉我,给我一个假名也可以,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然后我想也许我不是很重要,等到结束住院后我们就不会再有交集。
但男人来接我出院。
现在又接我去吃饭。
他到底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即使是想把我的器官卖掉,也用不着对我这么好吧?
“多吃点儿菜。”他一边用公筷夹菜一边跟我说,然后半开玩笑的,“不然你别在学校住了,搬出来跟我一起住吧?”
“在学校看书比较方便,”我也拿起公筷,为他夹菜,又去给另外两个人一块儿夹,“而且我的自制力不高,在外面会总想着玩儿。”
“这样,”男人点点头,又向我给他夹菜这行为表示感谢,“谢谢你啦。”
旁边两个人忙不迭也向我表示感谢,这种诚惶诚恐的态度太明显。我于是默默坐回到椅子上,没再替他们夹菜。
我开始觉得这男人大概是什么很有名的富一代,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吃完饭后男人提出还是得送我去房子那块儿看一看,我没问是什么房子,也没问这是什么意思,只说了好。结果到达后发现是个独栋别墅。
男人把钥匙给了我,然后干脆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我心中的那点儿奇怪已经开始慢慢发酵。我看过电视,虽然是黑白的,但记得有一个电视剧的情节是有钱男人包了个小三,然后带她到一个别墅跟前。
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呢?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跟他隔了距离,看全彩的电视。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他忽然问,因为带着点儿零星的笑意,所以又让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答非所问。
“野草。”他这样说。
我觉得他在糊弄我,还觉得他是在嘲笑我的名字,所以坐得离他更远了。
“我妈是妓女,唔……反正她也不知道我爸是谁。”男人忽然说,“妓女有孩子会很麻烦,所以她没给我取名字,把我扔到了福利院。”
“我常用名是元光,但我自己偶尔也会忘记这个名字。”他看着我,“所以你可以叫我野草。”
“哦。”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该安慰他,只能再离他更近点儿。
“你真好骗。”然后元光接着跟我说,“以后如果有人说是我的人,要带你走,你一定不要信,知道吗?”
我开始觉得郁闷了,因为不知道他说的好骗是不是意味着他在刚才说谎骗了我。但我分辨不出来他说的哪一句是谎话,我觉得每句听起来都很真。
……也许我确实挺好骗的。我继续盯着电视,在心里想。又或者我是已经不在乎这会儿到我眼前的到底是最后一根稻草还是真实的浮木了。
选错了也不过是一死而已。
8.
元光周末的时候会接我放学,有的时候会带上那两个我已经记住脸的人,有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有那两个人的时候我对他的态度会趋于客气,没有的时候我对他会不那么客气。
跟我待在一块儿的时候野草提起过这件事儿,我当时看他半天,没看出他说这话到底是想我改还是希望我不改。
我决定不改。
9.
我和他的距离大概是在慢慢拉近。他会让我给他读那些英文诗集,也会偶尔让我帮他看用英文写的合同。我的英文其实不怎么行,从意识这件事儿后我就决定不要从事跟英语有关的工作了。但我还是为了读英文诗集跟看懂那些英文合同去找了我们外教,然后问野草能不能花钱给我买个随身听。
野草当时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好啊,紧接着问我是想要什么颜色。
我说都可以。
我开始看那些英文试卷,用随身听听那些对话,用词典去找那些合同上我看不懂的单词。一张合同我得看三天才能搞明白,但野草不会催我,也不会嫌我进度慢。
只是我仍然搞不懂野草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好,他对我像是有很多耐心,但这种没有凭据的耐心才更让人觉得恐惧。
我的英语在这样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好了,原本对我总是唉声叹气的英语老师也开始有意无意的问我有没有考虑以后从事英语的相关工作,他有认识的人。如果是想走翻译这条路的话,他爱人就是从事翻译的,可以帮我的忙。我头一次没因为自卑而直接拒绝,而是谢过他,又说我如果以后有这个意向的话一定会劳烦他的。
那天我很开心,开心到提前到了元光家里,但等来的不是元光,而是一群不认识的人。
为首的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紧接着问元光在不在家,我没回话。
他又说自己知道里面有人,他是元光的熟人,过来找他的。
我取了元光给我的手机,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跑上二楼,门口的人仍在叫唤。而我在窗口往下看,发现下面没人在,小心地拿着手机爬下去,没发出任何响动。电话的另一头没有声音传来。跑出一段距离后我再取出来看,发现通话时间已经有了五分钟。于是我把手机拿到耳边,对着‘喂’了一声。
10.
“我以为你拨错了,”元光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语气是一贯的散漫,“找我有什么事儿?”
“有一群我不认识的人来找你,我没开门。”我跟他说,把为首那个的人的长相描述了一遍。
“……这孙子怎么会找到那儿去,你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了,“跑!跑得越快越好!”
“我早跑了,”我没回头看,大步往前跑着,“我现在要回学校了。”
元光说好,又说这段时间别离开学校。我挨个儿应了,没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但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扔出一句:“你会活着来找我吗?”这话其实没什么情商,我也知道,听着就像是咒他死。
那边儿嘈杂的背景音停下了,然后他轻笑了一声:“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
“我不希望你死,”我没说是因为我们当初见面就是在街头斗殴中,而我听见他那边儿的背景音传来了类似的声响,“但如果你真的死了的话,我也会记得给你烧纸的。”
“那你会记得天天来祭拜我吗?”元光这样问我。
“这个不一定,”我这样回答,“天天来祭拜你有点儿难。”
因为老师肯定不会允许我天天出去祭拜一个不是我亲人的亲人的。
他笑了一下:“小没良心的。”
“——那我一定不死。”
11.
这次过去后又是几周没见面,我没去别墅,也没有走出过学校。
只是偶尔会忽然想起元光,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街头,但这样想过后我就很快投入到学习中。我总觉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的话我就当他是还活着,只是没空来见我而已。
日子一天接一天的过去,我终于决定出校门一趟,因为学校的小卖部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而我也因为这个决定成功被一个我没什么印象的男同学堵在门口。
他戴着一个镜片挺厚的眼镜,跟我说经常泡在图书馆里的我吸引了他的视线,让他决定用心学习,排名从之前的倒数变成了前十,他很喜欢我,希望我能做他女朋友。
我在校门口顶着一群人的注视,在脑子里找了半天这个人的身份,试图把他跟我有点儿印象的人对上号,但没成功,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旁边的起哄声也越来越大了。
12.
“你在跟谁说喜欢呢?”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13.
我看过去,看见了元光,和他总爱带在身边的两个人。
他冲我招招手,是在示意我过去。
虽然我为他来找我感到高兴,但我最终还是没动,只是转头继续看着那个男生。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做你的女友……”我对他说,“而且我觉得你进步是因为你自己,并不是因为我。”
“可是我——”他看着有些不甘心,“我是真心的!”
“你在别人家长面前说什么鬼话呢?”元光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膀,“你听不见吗?同学,她说谢谢你的喜欢。”
还没搭上戏台子,就宣布好戏消失了。周围的那些人也渐渐散了,那男生不情不愿的走了。
而我在人散的差不多的时候转头去看元光:“你的腿怎么了?”
“嗯?”他有点儿意外的看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你说什么?”
“你腿受伤了吗?”我问,“你刚刚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放我身上了。”
他愣了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手也从我肩膀上挪开了:“怎么不早说,你这……”
我把他的手按住,重新搭在我的肩膀上:“不是嫌弃你的意思,所以你的腿到底怎么了?”
14.
“我……”元光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去看总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但他们俩都挪开了视线。
“一会儿在饭桌上再跟你说,”他压着声音,“你现在放学了吗?”
“嗯。”我扯扯自己的书包带子和他示意,“放学了。”
15.
这次他没带我去那种大饭店,而是带我来到摇摇欲坠的单元楼下,然后带我上去。
在七楼的时候,他取出钥匙开了锁,然后带着我跟他的跟班一块儿进去。那两个人在进去后就跟如临大赦似的说着‘我们去做饭’走进了厨房,而元光带着我进了客厅。
我把门关上,看了屋子一圈,不大。电视机的上方搭着个台子,放着位关公。
“以后就得回这儿啦,”元光在沙发上坐下,见我没动,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让我跟他一块儿,“没有以前的大房子咯。”
我坐在他旁边,没来得及在意他这句话的意思,先看见桌上摆着个相框,上面有三个围着老太太的小孩儿,看着很亲密。
而那三个人……我往厨房看过去,原本贴近透明门的两个人也立马散开了。
我转头去看元光,他也只是笑了笑:“认得出来我是谁吗?”
“——这个是你。”我指着那个站在老太太旁边的小孩儿。
“猜对了。”他拍拍手,像是在为我鼓掌,但很敷衍。
“所以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儿?”我问。
他卡壳了一下,有点儿无奈似的:“你怎么总不按套路出牌,好歹问问老太太是谁吧?”
我指了指那个照片上方的‘xxx福利院’:“不需要问了,我看得见。”
16
他干笑了两声,又去看厨房。厨房就在这时响起了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其中还有那少年过分夸张的‘切大点儿!阿大喜欢吃大块的肉!’的声音。
元光不得不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了我:“你看最近的新闻了吗?”
“我这几天都待在学校,”我回答他,“没有出去过。”
“好吧。”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17.
这种故事我之前听过类似的,班里的男同学总爱说自己是xx帮的帮派一员。而在元光的故事里,他是这个帮派的龙头,少年跟那个壮汉是在他做事儿之前就跟着他的兄弟。
他们仨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照片里的老太太看他们可怜,就收养了他们三个。
在童话故事里,他们会生活的很好,但现实故事是他们生活的还不错,不至于像福利院那样天天被打,至少是能活下来。所以他们仨找了工作,决心也让老太太过上好日子。但某天,老太太死了,因为一场入室抢劫,把她杀了的人是某个帮会的红棍,入室抢劫只是因为自己手头紧,一时兴起。
我慢半拍的再去看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很眼熟,像是阿婆还没有白头发的时候的模样。
18.
阿婆养的那三个小孩儿都很瘦,为首的被她叫元仔的那个混球总爱跟我抢肉吃,不仅要抢我筷子上的肉吃,还总爱问我手臂为什么有那么多疤。
‘别问了,’我被问的烦了,‘是被打的!’
那小孩儿一瞪眼:‘谁打你!我去帮你揍回来!’
‘我阿爸!’我看他两眼,把碗里的肉分给他,'你多吃点儿吧,还打他,我怕你先被打死!'
19.
而元光对上我猛地抬起头的视线,笑了:“——你总算记起来啦?”
“不过也是,小刀脸上被划了那么多道疤,龙仔又为了能打得过别人特地跑去增肥。”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疤,“我脸上又多了这道疤。”
“所以你想不起来也很正常。”他说。
“其实没打算来找你的,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也没必要再拖人下水。我想的最多也就是抽空把你老爸那个人给沉——”元光说到这儿,忽然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但是你撞上来的时候真的好瘦啊,还那么矮,是不是没吃好?”
“我就开始忍不住想怎么长成这样了呢,阿婆要知道的话得有多难过。”他说,“就没忍住……”
好,还是因为觉得阿婆会难过才伸出了手,不是因为别的。
“所以你的腿……”我看着他,觉得莫名有点儿生气,又觉得自己的生气很没必要,“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还这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元光叹了口气,“不小心被砍了一刀,毕竟我们往上爬的时候,那个红棍也在往上面爬嘛,他又不可能就在之前的高度等着我们爬上去。”
“这样。”我点头,把自己放在沙发上。
他等了一会儿,又看着我:“这就没了?你没别的想问的了?”
“……对了,你还占我过便宜。”我看着他,也确实想起了一件事儿,“你之前凭什么说你是我爸?”
他笑了:“这也不能怪我,谁让你爸对你那么不好。”
我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这事儿很奇妙。在学校里等他的这些天我已经知道了那些红棍啊龙头的意思,我也知道他是走那条道的人。
但我没觉得他恐怖。
“以后还继续走这条路吗?”所以我问。
他愣了愣,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来摸我的脸颊。那双手粗糙不说,甚至有老茧,但我没躲。
“上面已经开始治这些东西了,知道吧?”然后他说,“我们以后都不干这种事儿了,本来一开始也不过是为报仇而已。”
“打算去沿海的城市开个公司,搞房地产。”元光说,“你要跟我们一块儿吗?”
我看了眼厨房:“我之前想过等你老了就照顾你,但是你现在有他们了。”
他曲起腿,把裤脚给掀起来,露出自己被包了厚厚一层绷带的小腿:“现在我走路都很困难,知道吧?不靠着谁我就得摔跤,可惨了。”
“他们也可以撑着你啊。”我继续说,想看他还能说什么。
“不行的,”元光继续说,“他们现在看我已经不是最开始的大哥了,是必须要跟着的阿大,知道吧?”
“可是——”我还想说。
他已经讨饶似的冲我双手合十:“好啦,好啦,你真的要继续折腾我吗?”
“好吧,我跟你一块儿。”我说,在他松了一口气后又眨眨眼,补了句,“我不是让我做你干女儿吗?跟你一块儿也是应该的。”
厨房里同时响起了两声响亮的咳嗽。
元光要去拿桌上水杯的手顿住,接着他转头看我,哭笑不得的:“——等会儿,干女儿?”
“你之前明明没答应好不好!”
20.
我毕了业,也跟元光一块儿上了飞机。
毕业的时候我爸在校门口看我,掏出手机给我拍了照,忘关闪光灯。不过我看过去的时候他转身挤进了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
元光是来接我的那个人,没细看我,把我的包取下来扔进包里,再塞过来一个面包形状的抱枕,还是龙哥开车,小刀坐在副驾驶。而我跟元光一块儿坐在后排,我听他说去那个城市的安排。
“你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元光同我说,“我给你买了衣服,都是你平时爱穿的款式。”
我毕了业,这会儿只觉得轻松,所以嗯了一声。
“这会儿去机场太早,我们打算先去祭拜阿婆。”元光继续说,“你觉得这个安排可不可以?”
我嗯了一声,忽然觉得上下眼皮都在打架。
“……不做我干女儿,可不可以?”
我其实已经不太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嗯一声,然后闭上眼。
“……女友……可以吧?”
“……嗯。”
21.
沿海城市的环境其实不错,就是吃的东西大多都是那些水里游的,我吃不惯,小刀也吃不惯。
元光带我们去吃了好几回本地的餐馆,我和小刀还是吃不来螃蟹这玩意儿。
最后他和龙哥看着我和小刀,齐齐叹出一口气,大概是终于认命了。
22.
公司前期遇到了不少困难,但最终还是成功运转起来。
事业起来后元光就开始搞其他东西了,他把已经长起来的小刀跟龙哥打包扔出去,且为他俩分别买了我们楼下的房。
他做这些的时候我还不知情,回家后发现屋子里只有元光,觉得奇怪问了一句,这才知道了这件事儿。
也因此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俩会忽然给我短信轰炸,这条说木兰姐你快回来,那条说看来以后见面就得上下楼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掀开被子,去看另一边的元光。醉酒过后我脑子都是懵的,但没断片,还记得前一夜发生了什么事儿。他原本背着我,听见响动后就翻过身来,然后就那么看着我。
一撩身上的衣服,就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上面那些陈旧和一看就是昨天才新添的伤痕,大腿处的口红印跟巴掌印这会儿已经有些淡了,但光是看着我就能想起当时的画面。想转头,又觉得这会儿转头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能跟他继续对视,试图把脑子里手指挤进洞口的画面给从自己摇出去,可惜最后没成功不说,耳朵这会儿甚至还跟抗议似的播放起了他昨天完全没打算压的声音。
还有那一句——
“你得负责,知道吧?”
23.
“我负责。”我叹一口气,又伸手去按他。
强壮的男人不问我想干什么,只是自觉扶着自己的双腿。
“你怎么不知道清理一下?”我把手伸给他看,黏在手上,着实有点儿不堪入目。“这样会不舒服的。”
“那我们现在一起去洗个澡?”他眨眨眼。
24.
“还是你想再来一回?”
25.
别墅很大,我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我把刀握在手里,反复练习遇到心怀不轨的人该做什么,但没有实施的机会--因为屋子里还是没人。
我打开了电视,里边儿刚好提到黑老大落网的消息,落网之前他脸上还被刺了好几下。我盯着电视,在心里想刺的跟小刀脸上的伤口看着差不多。
这男的也有点儿像之前堵我门的那个,也有可能是错觉吧。
看了一会儿电视,我就打算直接回学校。
没有元光的消息,我也没什么兴趣继续看下去。
真的会回来吗?
还是已经死了?
这样讨厌的问题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像是生怕我会忘记,而我决定今天再去一回图书馆。
再看会儿书吧,这样就没空去想野草了。
我决定了,等到野草到我跟前,我要假装没听见他的第一句话。
——作为他这么晚回来的代价。
以防万一25是接的11前面!!!这是he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脑补刀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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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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