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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白桃汽水 “红烧邻居 ...

  •   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身心都受到了洗涤,旁边一直抱着玩偶把自己从一米七八压缩成一米四的任川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等到我转头看他,他才做了个食指抹过嘴唇的手势,是在问我现在能不能说话的意思。

      跟文字打交道的创作者多数都喜欢可以让自己静下心来的场所,我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写字时周围可以有音乐声,也可以有鸟鸣声,但就是不能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哪怕是一丁点都有可能打乱我的码字节奏。任川作为我的男朋友,每次打扰我都会被我赶出去,长此以往,他终于明白了自家女友在工作时自己不能说话,不然就有被扔出电脑屋的危险。最后只好窝在电脑桌旁的小床上,抱着他先前二十发全中在老板含泪目送下抱走的大型玩偶,在我忙着啪嗒啪嗒打字的时候,做一个无声陪伴我的哑巴。

      ‘你打游戏的时候,我是不是从来都不吵你?’当时我问。

      我本以为任川会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就像每个要吵起来但忽然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的人那样,但他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

      ‘你也可以吵我啊,’任川瘪嘴,很不服气的样子,‘但是你每次过来放下水果或者牛奶就走了。’

      眼见此路不通,他话中竟隐隐有些你怎么都不知道管管我的意思,我赶紧拾起我的‘武器’,跟他耍赖:‘我不管。’

      ‘不管就不管,那你摸摸我吧。’任川又凑过来,冲我抬起下巴。他这个时候格外像一只毛绒绒的大型犬,不管你如何冷落他,只要挠挠他的下巴,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现在可以说话了。”我把脑袋里的回忆给抛出去,跟任川比了个手势,也不知道他这样的性子,是怎么忍受好半天都不说话的。

      任川点点头,捏了捏怀里玩偶的耳朵,然后问我:“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随便弄点儿吧,”我说,“我现在主要就是饿。”

      “有多饿?”大概是看我这会儿状态比写文的时候好太多,任川调侃了一句。

      “饿到现在你就是问我要不要吃邻居,”我想了想,“我都会说好的对了我现在要吃红烧的。”

      “行,”任川站了起来,“我这就去。”

      “干嘛去?”我问。

      “我去把邻居给你绑了红烧吃。”任川一扬胳膊,“皇后准奏吗?”

      他爱逗我玩儿已经不是一两天,我甚至懒得问这种事儿为什么还要问皇后准不准奏,而是瘫在电脑椅上,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准了,揍去吧。”

      人总是会被同化的,任川这样光芒四射的人很难被人同化,于是我渐渐从不明白他的意思到了能够跟上他的节奏。

      任川笑着出电脑屋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当当的文档思考人生。

      我姑且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很喜欢复盘自己言行的人,想这件事本身倒是无所谓,人嘛,哪天不想东西了估计就是死了。但我的想和思考不一样。我总喜欢想如果某个节点我没有那样做,而是用了另一种方式,事态的发展会不会好一点,我会不会能够照顾更多的人的心情。朋友总爱说我这样是对自己的压榨,迟早有天会被这些东西给压垮。

      我开始想我当时和任川是怎样在一块儿的。

      他性子活泼,跟我这个哪怕是在体育课也要在看书的人不一样,上体育课时大多是在和自己的朋友互相打闹,和坐在操场边缘却在看书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男生中是不是也会有小团体,他们几个男生总是喜欢聚在一块儿,但却不是聚在一块儿打篮球,而是在操场上打羽毛球或排球。这两样运动都允许有人中途加入,于是总有女生会鼓起勇气的对他们说能不能带我一个,然后嘻嘻哈哈的加入进去。

      有的时候羽毛球会掉在我的不远处。我也在心中试着模拟那些女生的语气,不断在心中重复‘我能加入吗’这样的话,可惜最后动的也不是嘴,而是伸手把那颗羽毛球给捡起来,递给笑着冲我道谢的任川。

      有时也会不小心碰着手,任川会立刻和我道歉,而我会一边说没关系一边拿着手中的书站起来,去另一个地方继续坐着看书。

      但在这个时间节点,我们并不像是言情小说作者最爱写的‘救赎套路’,阳光的男主会跟过来,对缩在角落的阴暗女主伸出手,把她救出来。

      从我换了一个地方看书后,我们就连这一点交集也失去了。

      有的时候也会瞧见他被别班的女生送情书,任川会不好意思的和对方说我们就要上课了,对方这个时候会调笑着说那你就把情书收下吧,也节省你我的时间。上初中时大家都喜欢把情书扔进喜欢的人的抽屉,高中时做这样的事儿反而显得格外坦荡。趁着老师还没来上课,叫几个姐妹给自己壮胆,然后喊我们班的人过来,几个女生在门口笑闹成一团,看那个人跟任川小声说外面有人找。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想真好啊,能够很直白的说出自己的需要和想法的女生在我眼中是不可逾越的高山,让人看了就觉得好羡慕,生不出什么阴暗的心思。因为下意识看看我自己,我有什么东西呢?不算出众的外表,不算显赫的家世,相对内敛的性格,和怪透了的兴趣。

      然后我会拿出自己的书,继续专心看书。

      性格这种东西似乎也被写在基因中,让人很难做出改变,最后只能被迫接受。

      就像我的内敛,就像任川的活泼。

      我第一次被表白还是在和任川步入同一个大学后,忽然被只能说比普通同学这样的关系要熟一点儿的男同桌拦下来,听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我说:如果以后我们以后没有对象的话,那我们凑合着在一起吧。

      我不是一个能读懂空气的人,父母都从事需要埋头把思绪固定在这儿的工作,很少抽得出时间去陪伴我。所以如果不直接点说我想要什么,他们根本不会为我停留,因此我的想法总是很直接。

      所以我当时真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差不多有个一分钟,我才从对面男生一句尴尬的‘你不会是当真了吧’中意识到——我只是在被寻开心而已。

      他的伙伴这会儿正在他身后自顾自笑个没完,而我现在正站在他的前方,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难堪和不满。

      他在为自己对着我说出这句话感到难堪,正在为我认真思考这件事感到不满。

      好像他才是那个被寻开心的人一样。

      真没意思啊。我在心里想。

      ……好恶心啊。我接着想。

      我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瞬间似乎成了一个被人指点的商品,一个供人取乐的对象。我当然知道自己长得不算出众,家世不算显赫,有着内敛的性格……可是我也什么都没有做,评判别人的话我从不爱说。

      我为什么会被人当做什么取乐的对象呢?

      是因为觉得不会有人替我出头吗,还是觉得我会将这些憋在心里?

      难道我就活该经历这种事吗?

      我抄起了怀里那本重的要命的词典,然后用尽全力砸在了对面那个男生的脸上,词典很重,但我只觉得轻松和惊讶,惊讶是因为跟着我的词典一块儿泼上去的还有一瓶刚开了的白桃汽水。

      任川和我对视了一眼,他手里刚打开的白桃汽水现在只剩下了一半,正在往地上淌。然后他跟着我的目光,看着我拿着词典的被汽水打湿的手,不好意思的跟我说对不起,问我需不需要卫生纸。我本来想拒绝,但看着他有一会儿,话到嘴边变成了我需要。

      汽水光用纸擦掉似乎没有什么用,我感觉自己的手还是有些粘腻,让人很不舒服。

      于是任川跟着我到了卫生间门口,等我洗干净手出去后,他再次递给我一张卫生纸。

      我道了谢,低头擦着手,假装自己没看见那些路过的人打量的视线。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生气。”任川忽然说。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任川一眼——我刚才似乎没有发火,最多也只是把词典拍在了对方脸上而已。

      “这不就是生气了的意思吗?”任川问。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任川也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嘴。

      如果当时他不做那个动作,我应该只会觉得自己疯了,或者说只是做了个荒诞的梦。就好像我戴着耳机时总疑心有人能听见我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我在怀着阴暗的想法时总觉得擦肩而过的人说不定有着读心的能力,可以读到我怀揣在心底的恶意。

      后续就是任川如实跟我说了自己身上的事儿,他确实能够听到别人的心声,不受控制的那种。因此他总是听见递情书的女生想的‘如果我有这样的男朋友,一定会很有面子’,能听见跟自己打羽毛球的男生心中想的‘装什么装’。

      “那你会觉得很累吗?”我抛出了一个自己现在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嗯——”任川将手搭在自己的脑袋后面,“会吧,说不累都是在撒谎,我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够真正休息。”

      “这样。”我说。

      过了一会儿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没有像常见套路那样安慰他。

      我张了张嘴,很想补救一下,但旁边的任川已经抢先开了口:“不用安慰我,我都已经习惯了。”

      我真的放下了安慰他的打算,继续说:“好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几乎已经断定了我们之后不会有什么交集,毕竟任川是那样开朗的人,我相信他能调节好,更相信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恰好知道了他秘密’的普通同学。他甚至不用担心我会说出去,因为我只喜欢在自己的世界里待着,对嚼舌根这件事有着本能的反感……况且这种事,就是说了也不会有人信我,只会觉得我异想天开。

      但令人奇怪的是,我们反而因此成为了好友。

      任川不会像自己跟别人那样总是跟我聊什么话题,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

      他一开始只是会在体育课的时候和我一块儿,沉默地听我翻书的动静。

      我看书时总是习惯沉进去,在心里默读每一处段落,回味自己觉得有意思的句子,所以总会下意识忽略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有几次我都不好意思的跟他说下次可以直接喊我,任川点点头说好,下一次照旧沉默。

      渐渐地,我们就混成了班里的固定搭档,需要合作的课程总能看见我和任川一块儿的身影。同学也不是不会调侃,只是我的反应总是慢半拍,而任川又会笑着说我确实觉得跟她在一块儿很舒服,大家得不到自己想看的反应,也就不再调侃我俩了。

      之后是准备考试,我泡自习室的时间长了,却不再是为了看那些我感兴趣的书,而是看课本,像打本刷boss那样不停刷各科的试卷。打游戏有人合作会让人觉得愉快,听着麦里各种口音的人喊着我靠T呢怪的仇恨怎么跑我身上了会让人觉得有意思。但刷试卷旁边有人碎碎念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手上的题写着写着就会忽然发现草稿纸上全是别人碎碎念的内容。

      我叹了口气,把草稿本往后翻,然后继续咬着笔头想这道题究竟要怎么解。

      ……他妈的,我恨数学,数学这门让无数人的脑细胞死掉的学科就该被凌迟处死。

      自习室总会有人占座,拿一本书或者一杯奶茶,反正不是个人来占座,离最后的时间近了,占座的人也多了。

      我只好一下课就往自习室跑,飞快抢到一个位置坐下,气都顾不上喘,先从挎包里拿出书来。任川每当这个时候都会踩着点给我发来一个短信,问我现在在哪儿,要不要一块儿去自习室看书。我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旁边的座位,把卷子扯出一张写上任川的名字,然后‘唰’的一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跟他回复说你来吧,我已经在自习室了。

      我几乎就要以为我们一定会成为死党,直到任川很平静的在拍完毕业照后问我对他怎么看。

      我坐在木椅上,思考着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任川很明白的告诉我:‘是指对异性的看法,你对我有什么感觉吗?’

      有,非常有。

      我非常想那什么什么,但是你是一个男性,我觉得任何男性都不能接受被一个个子比自己小的女生对自己抱有某种那什么的性幻想,毕竟大家看的异性片基本都是以男为上的。

      我及时拽出了我就要如脱缰野马瞎飞奔的思绪,试图让自己想的东西变得正常一点儿。

      任何一个人在和一个这样优秀的异性一块儿走过了那么久的日子后,都很难说我是像看哥哥或者看弟弟那样看你。我在心里思考了一会儿,认真的想任川究竟是想耍我玩儿还是真的觉得和我在一块儿很愉快。如果是想耍我玩儿的话,他完全不需要这样做。如果是觉得和我一块儿很愉快,那么他有可能只是把友情误认为了爱情。

      ‘我没有把友情误认为爱情,’任川在我身旁坐下来,‘初中的时候我就有点儿喜欢你了。’

      我这下几乎是确定了他是在耍我玩儿了,初中的时候我那么阴沉,更不爱和人说话,怎么会被人看上。

      ‘我没有耍你玩儿!’任川有些气闷,‘我就是那会儿……就有点儿喜欢你了,不过那会儿只是觉得你很安静,也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心口不一。’

      ‘况且谁说不爱说话的人就不会被人看上了。’任川反过来问我,‘我就是喜欢在你身边待着,我觉得舒服。’

      ‘但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原因是我把视线投到你身上的渠道,深入了解后才喜欢上你的……而且你想的那什么什么……’任川压着声音,没把那个字眼吐出来,‘我不是不能接受……只要是你就行。’

      我猛地转过了头看着他,然后发现自己的脖子好像有点儿抽筋了。

      浪漫的情节就此中断,因为被中途转播到了‘如何拯救我的脖子’这个频道。

      我把文档保存,再三确认自己是保存成功,这才关了电脑。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居然开始回忆起过去了,都说人到老年才喜欢回忆过去,难道是因为我和任川待在一块儿久了,照顾他成了习惯,以至于心理也开始往老年人靠拢了?

      ……不应该啊。我现在不该被他带的越来越弱智了吗?

      “红烧邻居来咯——”任川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最后他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走走走我们去吃东西!”

      “任川。”我喊他的名字。

      “嗯?”任川弯下腰,看着我,顺带着拔了电脑的插头。

      我在他就快变成斗鸡眼的时候伸出手,使劲捏了捏他的脸:“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挺喜欢你的。”

      “哦。”任川移开了视线,又强迫自己移回来,继续跟我对视着,“你才发现啊……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白桃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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