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62、禅位 婚

　　婚礼那天，丹朱再次见到了重华。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面容温厚，目光澄澈，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他对待娥皇女英，温柔体贴，尊重有加，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丹朱在一旁看着，心中的芥蒂渐渐消融了几分。

　　娥皇女英穿着大红嫁衣，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们看见丹朱，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

　　“小弟，别担心。”娥皇轻声道，“重华是个好人，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女英也道：“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什么时候给我们找个弟媳？”

　　丹朱苦笑，说不出话来。

　　婚礼结束后，尧帝当众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寡人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重华贤德之名远播，才堪大任。自今日起，寡人退居养老，由重华继承帝君之位，统领天下。”

　　众人跪拜，山呼万岁。

　　重华推辞再三，最终接受了禅让。

　　尧帝又道：“丹朱，寡人将荆楚之地封给你，你可尽情发展你的工业社会，实现你的理想。那里地广人稀，正适合你大展拳脚。”

　　丹朱愣住了。

　　荆楚？

　　那片广袤的土地？

　　他可以按照自己的理念，建立工厂，兴修水利，改良农具，发展科技？

　　他欣喜不已，郑重叩首：“儿臣领命！”

　　散场后，丹朱找到风铃姮和云羿。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去荆楚？”他的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有你们帮忙，我的理想一定能实现得更快。”

　　风铃姮和云羿对视一眼，有些为难。

　　“丹朱，”风铃姮轻声道，“我们……快成亲了。我们想先过一过二人世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经历了太多，太累了。”

　　云羿也道：“兄弟，我们不是不帮你。只是现在，我们真的想歇一歇。不过你放心，任何时候你需要我们，我们都会来的。”

　　丹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他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理解。你们好好休息，好好过日子。成亲的时候，记得请我喝喜酒。”

　　丹朱握住他的手：“一定。”

　　丹朱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风铃姮看着他，心中有些酸涩。

　　她知道丹朱心里失落。少了两个得力助手，他的理想之路，注定要艰难许多。

　　可她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丹朱要去荆楚，开创他的工业王国。

　　她和云羿，要成亲，要过自己的日子。

　　这就是人生吧。

　　聚散离合，各有归处。

　　她靠在云羿肩上，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轻叹了口气。

　　云羿揽住她的腰，低声道：“别担心。丹朱那么聪明，一定能做好的。”

　　风铃姮点点头，没有说话。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远处，丹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

　　丹朱是在三个月后才知道风铃姮和云羿成亲的消息的。

　　那天他正在荆楚的工坊里，和工匠们讨论一种新式水车的结构。一个从有常氏部落来的商队带来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丹朱亲启”。

　　他拆开信，是云羿的笔迹：

　　“丹朱兄：

　　我与风铃已于上月成亲。婚礼从简，未及相邀，望兄海涵。待兄得闲，可来有常氏一聚，把酒言欢。

　　云羿拜上”

　　短短几行字，轻描淡写。

　　丹朱捏着信纸，气息微微发颤。

　　成亲了？没有告诉他？

　　他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匠，看着堆积如山的木材和铁器，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转身走进书房，研墨铺纸，提笔写道：

　　“云羿、风铃：

　　闻二位成婚，本该欣喜祝贺。然婚礼不告，事后一纸轻描淡写，实令我困惑。你我三人历经生死，同舟共济，为何连成亲这等大事，也不愿让我知晓？

　　丹朱字”

　　信送出去后，他等了半个月，才等到回信。

　　是风铃姮的笔迹：

　　“丹朱：

　　来信收悉。婚礼未邀你，非是疏远，实是觉得婚礼本身不过是个形式，给外人看的。一切从简，两人日后相处得好才是正经。且你正在荆楚忙碌，我们也不好意思因这等小事扰你。

　　风铃”

　　丹朱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小事。她说婚礼是小事。

　　可他心里明白，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云羿和风铃姮在一起后，他们之间有了一个他进不去的世界。那种自然而然产生的距离，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事情本该如此。

　　他想起从前三人一起办案的日子，想起女国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月亮升起时他和云羿并肩仰望的身影。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他提笔又写了一封信：

　　“我确实很忙。荆楚百废待兴，整日忙于治水、垦荒、建工坊，至今连工业化的边都没摸到。若你们有空，希望能来荆楚助我一臂之力。

　　丹朱”

　　信送出去后，他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的暮色，久久不动。

　　他知道，云羿和风铃姮不会来的。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有他们的二人世界要经营。

　　他不是被排除在外，而是本来就不在那个圈子里了。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怨恨，不是委屈，只是孤单。

　　他知道他得找新的盟友了。

　　丹朱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挂着的天下舆图。

　　中原是重华，现在应该叫舜帝的地盘。那位新帝君贤德之名远播，也确实在用心治理天下。可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隔着娥皇女英那层关系，终究难以成为真正的盟友。

　　女国那边，姬嫌公主已经掌权，风铃姮虽然卸任，但女国和她关系密切。况且女国远在西陲，与荆楚相隔千里，往来不便。

　　北狄？那群被他父亲逼着种树的人，恐怕恨他还来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东海之滨那片海域，那座岛，那个人。青鸟。

　　那个被他用大道理从头否定到尾的海盗头子。那个放了他两次的女人。那个在他离开时冲着他喊“我会证明我的路也是对的”的人。

　　她手下有三百多号人，有船队，有对这片海域的熟悉。她还认识很多冒险者——那些在月隐时代四处闯荡的人，有的擅长探矿，有的擅长航海，有的知道各种稀奇古怪的配方。

　　如果他想要发展工业，需要矿石，需要贸易通道，需要各种稀缺资源。

　　而这些，青鸟都能提供。

　　只是……丹朱想起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想起她不依不饶追问他的样子，想起她滔滔不绝夸自己的神情。

　　他当时说的话，确实太刻薄了。

　　“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说得那么直接，那么不留情面。

　　可她最后放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丹朱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蓝色的大海，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该去找她。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不是为了利用她的资源，而是……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世上能听懂他那些大道理的人不多。能被他否定之后还不记恨他的人，更不多。

　　或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或许，他们可以合作。

　　他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当务之急，是发展荆楚。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荆楚的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丹朱站在工坊的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片上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工坊里的工匠们早就收工回家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那些半成品的机械发呆。

　　这三个月，他几乎把自己埋在了工作里。

　　白天和工匠们讨论图纸，晚上批阅文书，偶尔有空了，就一个人站在阳台，望着东方发呆。他在等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在等风铃姮和云羿的回信，也许是在等某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

　　信倒是来过几封。风铃姮写得很短，说他们一切安好，让他保重。云羿写得更短，只有寥寥数语，仿佛他们之间只剩下这些客套话。

　　丹朱把那些信收在一个木匣里，再也没有打开过。

　　“大人！”一个侍卫冒雨跑来，“门外有人求见。”

　　丹朱皱了皱眉：“这种天气？”

　　“那人说……他叫聂荒，是从月亮上来的。”

　　丹朱愣住了。

　　聂荒？

　　那个在异空间里和止微一起留在月亮内部的月落族人？那个对风铃姮表过白的美男子？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修长的身影穿过雨幕，走进工坊。

　　聂荒依旧是那副模样——一袭白衣，面容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可仔细看，他的眼神比从前更加锐利，嘴角的笑容也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丹朱公子，别来无恙。”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丹朱看着他，开门见山：“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月落族要与月亮永远在一起吗？”

　　聂荒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那是止微的想法，不是我的。”

　　他走到工坊门口，望着外面的雨，缓缓开口：

　　“月亮里面确实很美。有光，有水，有土地，可以种地，可以建房，可以过安稳日子。止微很喜欢那里，每天都带着族人们修修补补，说要建一个永久的家园。可是……”

　　他转过头，看着丹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里没有出路。”

　　丹朱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聂荒道：“月亮就那么点大，转一圈用不了几天。能种的地，能建房的区域，都是有限的。止微可以带着族人在里面过一辈子，可我呢？我还年轻，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每天看同一片风景，做同样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止微永远是月落族的王。我永远是他的表弟，永远在他下面。无论我做什么，族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