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30、回忆与独白

　　姬瑶女王的声音在温暖的昏黄光晕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沉静而深邃的河，承载着岁月积淀的泥沙与偶尔闪光的记忆碎片。

　　“风铃，你来自外面，想必见多了男子为尊的世界。”她的目光悠远，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与淡淡的讽意，“他们视女子为附庸，为财产，为繁衍工具。那样的社会，争夺、破坏、征战不休，像一群永远饥渴的野兽，将自然馈赠啃噬殆尽，也把同类推向深渊。一次次的灾害，与其说是天灾，不如说是这种人祸累积的爆发。”

　　她微微直起身，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而我女国先祖，早在千百年前就看透了这一点！女子掌权，掌握生产的根本，不是为了压迫谁，而是因为女子天生懂得‘创造’与‘守护’。我们珍视生命，因为我们孕育生命；我们渴望和平，因为我们深知战争撕碎的是什么；我们擅长共情，能体察细微的不公，能织就联结的网。女子挑选健康、优质、品性良善的男子结合，是为了将最好的种子延续下去，是为了后代的强健与心性的光明，而不是像外面那样，为了几斗米、几亩地，就把女儿卖给残暴或愚蠢的男人，让劣质的血脉和扭曲的心性代代相传！”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这就是女国延绵不绝的根本！女子当家，资源合理分配，人心凝聚。千百年来，女国何曾有过大规模饥荒？即便遇到灾年，女子们也能团结一心，共度时艰，因为我们珍惜每一份劳动果实，更珍惜每一个孩子！男子呢？一旦有了权势资源，便恨不能占有更多女子，生下无数孩子来彰显自己的‘力量’，他们何曾真正疼惜过？孩子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数字，是财产，是延续姓氏的工具！”

　　风铃姮听得心潮起伏，她自幼在有常氏接受严苛训练，所见所闻虽不全然如女王所说，但其中对男权社会弊病的洞察，与她行走四方所见之种种不公，竟有诸多暗合。尤其想到梦境中那为了救世而孤绝飞升的命运，与女王口中女子承担守护之责的理念，隐隐呼应。

　　姬瑶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眼神陷入更久远的回忆：“我年轻时，也曾天真过。作为公主之一，我的继承权很渺茫。那时，邻国的伯弈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小王子，他主动靠近我。我们联盟，各取所需。起初，我也曾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与他相濡以沫，像传说中的神仙眷侣。”她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伯弈，他是个好人，但他醉心的是权术，是扩张，是世俗的成就。他的世界里，男子天生该主导一切，包括妻子。他给不了我情感上的慰藉，给不了那种灵魂共鸣的温暖。我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在女国，这更让我处境尴尬。”

　　“我意识到，没有力量，连自己和孩子都护不住，谈何理想？外界的女子为何弱小？就是因为被剥夺了力量！”姬瑶眼中燃起昔日的火焰，“我开始招兵买马，去攻打那些压迫女子、腐朽不堪的男权小国，我想夺取土地，实践我的理念。可我太急了，实力不足，一次惨败，被追兵逼至悬崖……”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怅惘：“是寻宁救了我。他那时已是猰貐族有名的巫医，沉稳温柔，照顾我无微不至。我身受重伤，心志消沉，他的呵护像甘露。我们很快坠入爱河。我心里也盘算着，他的医术和智慧，能成为我的助力。为了那个渺茫的继承希望，我需要更多有本事的人才站在我身边。于是，我以爱情为名，纳了寻宁。”

　　“与寻宁在一起，伯弈自然不快，但女国传统如此，我们利益又深度绑定，我把女国治理权给了伯弈，给了他诸多权柄，他就接受了我与寻宁在一起，毕竟伯弈在乎的只有权利。寻宁他确实给了我不同于伯弈的温柔，但渐渐地，我发现他的温柔之下，是更深的谋划。他借助我的信任和资源，悄然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且，他也不能真正全然满足我对情感共鸣的渴求。我们有了孩子，双胞胎，他说儿子体弱夭折了，我那时征战连年，身心俱疲，并未深究……哪想到，他竟将亚宇私藏了起来。”她摇摇头，语气里有种事过境迁的淡漠，“不过是个儿子，我当时也未太放在心上。我对自己的道路和目标，从未放松，我的目的是扩大女国，稳固自己的权势与力量。”

　　“后来，我的力量更强了些，一次征战中，遇到了止微。”姬瑶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幽深，混杂着爱怜、痛惜与无奈，“那个亡国的王子，像跌落尘世的月光，那么美，那么脆弱，又带着骨子里的坚韧。我对他一见钟情，不惜代价替他复仇，将他带回女国。止微带给我的，是最长久的心灵慰藉。我们相爱甚笃，孩子也生得最多。”

　　她的脸色黯了黯：“可伯弈和寻宁，容不下他。他们联手设计陷害。我虽察觉，却难以狠心彻底惩处，毕竟他们于我，于女国，都有根基。为了平衡，也为了巩固我刚刚到手的继承人之位，我需要新的力量。于是，我纳了墨烊，百越的流亡王子，勇猛善战。起初也有过并肩作战的激情，但终究非我所求。可他的兵权，对稳定当时的局面至关重要。”

　　“我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将有能力、有背景的男子纳入宫中。每个人，最初都曾与我有过真心相爱的时刻，或激情，或温情，或怜惜。但最终，都绕不开利益与权力的纠葛。理桦，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用尽手段才上位的，代表着女国另一股需要安抚的地方势力。”姬瑶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自嘲，“我为了女国的壮大，为了我理念的推行，为了坐稳这王位，保护这片土地上信奉我理念的子民……我何尝不是养虎为患，饮鸩止渴？我把这些雄心勃勃的男人聚在身边，给了他们名分、权力、子嗣，如今他们羽翼丰满，盘根错节，将这朝堂上下弄得乌烟瘴气。”

　　她看向风铃姮，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与恳切：“我老了，病了。我害怕我一闭眼，他们就会撕破脸皮，自相残杀，将女国拖入内战，将我毕生心血践踏殆尽，更让天下女子看看，我们建立的这个国度，最终也败给了男人的权欲。我不忍心……所以，我想到了尧帝。”

　　“他是我的师兄，年少时一同求学过。我深知他的为人，胸怀天下，心有仁念，虽掌男权社会，却有其底线与智慧。我写信给他，陈述我的困境与担忧，请求他的帮助。并非要他出兵干涉内政，而是希望他能派来可靠的人，一股超然的力量，一种能代表更广大秩序和未来的象征，来协助我女国平稳过渡，拨乱反正。”

　　姬瑶伸出手，紧紧握住风铃姮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派来了你。风铃，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就是我等待的答案。你身上有女国需要的坚韧、智慧、清醒，更有超越眼前权争的格局。你来自外面，却能被我的理念触动；你身负使命，却依然保有内心的温度。你就是我理想中的继承人模样，是我渴望却未能从自己女儿们身上看到的模样。”

　　“我要做你的老师，将我毕生所学、所得、所悟，尽数传授于你。我要封你为公主，不只是名分，更是责任。待我离去，这女国的王位，这‘女子为尊、创造守护’的理念，希望你能接过去。”她的眼神无比真挚，甚至带有一丝卑微的祈求，“不必为我复仇，不必清算旧账太过。只需善待我的子民，将女国的根本传承下去，让这片土地上的女子，能一直抬着头，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让真正良善优秀的种子，得以延续。这，便是我毕生所求，也是我能给予你最大的信任与托付。”

　　“伯弈、寻宁、止微、墨烊、理桦，他们确实为女国的和平付出了许多，可是这不是他们能利用自身权柄伤害女国根基的理由，在女国，哪个女子不是好几个夫君，一妻多夫制是对经济发展最有利的方案，更何况我作为国王，更得平衡好各方势力，然而我纳的这几个王夫都是些不省心的妒夫，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次他们互相残杀下毒，迫害彼此，只为了权势，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独占我，可是我身已许国，我本就不属于他们任何人，我找他们是为了壮大国家力量与维护和平，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倘若他们一个人能满足我，何须找好几个来我面前争风吃醋？这么多年来，他们就是不给彼此一点好脸色，一个个心量小的全然没有一点王夫样子，我活着都没处理好他们之间的关系，死后可怎么办？”姬瑶吐槽着。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女王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灯花偶尔的噼啪。风铃姮望着眼前这位气息奄奄却目光灼灼的女王，感受到握住自己那只手的颤抖与力量，心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汹涌，久久难平。这不仅仅是一个王位的传承，更是一份沉重如山的理想、一段纠葛复杂的历史、和一个孤独灵魂最深的寄托。她该如何承接？又该如何前行？

　　窗外，东方天际上都是星星，决定女国命运、也牵动着更宏大秘密的大朝会之日，正随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