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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理桦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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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瑶女王话音落下不久,暖阁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惊恐的禀报,几乎撞破了门扉:“陛下!陛下!不好了!理桦王夫……理桦王夫他……在温兰殿洗浴中心出事了!”
风铃姮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姬瑶女王也是脸色一变,方才的疲惫与深沉瞬间被锐利的警觉取代。“怎么回事?说清楚!”
“奴、奴才也不知具体……方才温兰殿值守的梓家侍子发现不对劲,进去一看……池水已排干,理桦王夫他……他已没了气息,倒在池边!”侍从声音发颤。
“什么?!”风铃姮难以置信。昨日午宴,理桦还那般殷勤侍奉,眉眼鲜活,不过一夜之间……
姬瑶女王已强撑着起身,脸上血色褪尽,但眼神却沉冷如冰:“摆驾温兰殿!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她看向风铃姮,“风铃,随孤来。”
温兰殿外已是一片混乱与压抑的悲泣。梓家族人闻讯赶来,簇拥在殿门口,为首的是理桦的表弟梓飞,他双眼通红,一见女王銮驾,便扑跪在地,声音凄厉:“陛下!陛下要为表哥做主啊!表哥昨日还好好的,怎会无故殒命在这沐浴之所?定是有人害他!定是那些嫉妒他得宠、视他为眼中钉的好哥哥们下的毒手!”他目光怨毒地扫过随后闻讯赶来的寻宁、止微等人,最后落在被内侍匆匆请来的墨烊身上。
寻宁面色沉凝,步伐稳健,身后带来了着听到消息眉头紧锁的云羿与丹朱。止微依旧是一身素衣,容颜在晨曦与雪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剔透,他静静立于一旁,目光落在殿内,看不清情绪。墨烊则是一脸暴躁不耐,似乎对被从被窝里叫起极为不满。
“都聚在此处作甚!让开!”姬瑶女王厉声喝道,在风铃姮搀扶下步入温兰殿。
殿内温暖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香料与淡淡腥气的味道。巨大的浴池果然已经干涸,池底光洁的玉石映着惨淡的天光。理桦身着单薄寝衣,倒在池边铺设的软垫上,双目圆睁,面目扭曲,似带着极大的惊恐与痛苦,嘴角隐约有可疑的暗色痕迹。衣物头发半干,显然死去已有一段时间。
“丹朱,”姬瑶女王看向紧随着进来的丹朱,“听风铃姮说你曾随仵作学习,懂些勘验之道,去看看。”
丹朱应了一声,与云羿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走上前去。他屏息凝神,仔细查看理桦的瞳孔、口鼻、指甲,又轻轻按压其胸腹,检查周身有无明显外伤。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退开,向女王禀报:“陛下,初步看来,理桦王夫确系溺亡迹象明显,口鼻内有细微沫状残留,指缝间有抓挠池壁的痕迹。但……”他顿了顿,“其面色青紫中泛黑,嘴唇与指甲根部亦有隐隐乌色,眼结膜有出血点,且口腔内壁有轻微腐蚀痕迹。这不像单纯溺亡,极有可能……是先中了某种毒性剧烈、可能引起痉挛或窒息的毒物,而后在浴池中无力挣扎,最终溺水而亡。”
“毒?”梓飞尖叫起来,“果然是被害的!谁下的毒?浴池的水呢?为什么不留下查验?!”
“水已被排干,”一名战战兢兢的梓家侍子伏地道,“每日清晨,按例是要排干部分旧水,清洗池壁,再注入新泉……今日轮到小的当值,一来就发现……发现王夫如此,水阀不知被谁打开了……”
线索似乎随着水流被冲走了。
姬瑶女王环视殿内众人,目光如炬:“昨夜,理桦离开孤寝宫后,都见过谁?有谁来过这温兰殿附近?”
梓飞立刻抢道:“陛下!表哥昨夜心中不快,因听闻陛下晚间宣了寻宁王夫侍寝,他离开后先是在回廊遇到了寻宁王夫,两人言语冲突,几乎动手!随后在路上,又碰见了练剑的止微王夫,止微王夫还出言嘲讽了表哥几句!到了这温兰殿门口,正遇上刚沐浴出来的墨烊王夫,墨烊王夫也讥讽了表哥身形不如从前!这一路,表哥接连受气!还有……”他猛地指向那些梓家侍从,“这些烧水伺候的,虽是我梓家推荐,但谁能保证没有被人收买?还有一直未曾露面的伯弈王夫呢?谁知道他昨夜在做什么?”
梓家族人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女王将寻宁、止微、墨烊,甚至伯弈都扣押起来审问。
姬瑶女王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照此说来,凡是与他有过节、见过面的人都有嫌疑,那这宫中负责烧水、侍浴的,多是你们梓家安排的人,是否嫌疑更大?甚至,”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梓飞,“你这般急切指证众人,又全程‘陪伴’在侧的表弟,昨夜又在何处?做了什么?”
梓飞脸色一白,随即梗着脖子:“陛下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我?还是……怀疑陛下自己?”这话已是大不敬,暗示女王可能为了某些原因除掉理桦。
场面一时僵持,充满了猜忌的火药味。
“大胆!竟然质疑孤,孤要想杀他用得着下毒吗?先将遗体移出,妥善安置。相关人等,全部移至前殿大厅,没有孤的允许,不得离开!”姬瑶女王下令,疲惫与怒火在眼中交织。
众人移步至宽敞而肃穆的前殿。理桦的遗体被白布覆盖,安置在中央。不久,得到消息的姬妖公主和火王子哭着冲了进来,扑到父亲尸体旁,悲声切切。姬妖公主泪眼婆娑中抬起脸,那张遗传了父母优点的艳丽面容此刻布满泪痕与恨意:“父亲!是谁害了您!女儿一定要查出真凶!”
女王示意内侍将两个孩子暂时带离安抚,但姬妖公主却挣脱了,她抹去眼泪,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超越年龄的锐利,看向女王,又看向风铃姮、丹朱、云羿:“陛下,此事发生在宫中,牵涉各位王夫与重臣,寻常查案恐难服众,也易被幕后之人利用搅浑水。既然风铃公主、丹朱大人、云羿少主在此,他们来自中原,与宫内诸人无直接利害,不如……就请他们三位主持,我们当众,把昨晚每个人的行踪、所见,像破解谜题一样,理个清楚!”
她不等女王回应,目光转向风铃姮:“风铃姐姐,你虽为陛下义女,但也是昨日才正式册封,与各位王夫无旧怨,由你牵头询问,可算公允。丹朱大人擅察细节,云羿少主气势足以镇场。我们就效仿中原‘对簿公堂’,也像……像玩一场必须找出‘狼人’的生死游戏!所有嫌疑人,包括陛下、寻宁、止微、墨烊、梓飞表叔、还有未曾露面的伯弈,以及相关侍从,都要说清昨夜行踪!”
十岁的火王子也站到姐姐身边,小脸紧绷,用力点头:“对!我和姐姐也要听!我们要为父王找出凶手!”
女王看着眼前临危不乱的女儿,点头表示赞许。
风铃姮看着眼前这早熟得令人心惊的姐弟,又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以及宝座上神色莫测的姬瑶女王。她知道,这已不是简单的查案,而是女王病重、大朝会前夕,各方势力借一桩突发命案进行的又一次角力与试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对女王微微颔首,然后站到了大殿中央,与丹朱、云羿并肩。
“既如此,”风铃姮的声音清越,回荡在大殿,“便请各位配合。梓飞,既然你率先指证,便从你开始。将你昨夜所见所行,尤其是与理桦王夫相关的部分,详尽道来,不得隐瞒。”
故事的帷幕,由这位悲痛而冷静的公主亲手拉开,而所有身处局中之人,无论情愿与否,都必须开始他们的陈述。真相隐藏在错综复杂的宫闱关系与每个人看似合理却可能漏洞百出的说辞之中。丹朱凝神倾听,试图从细微处捕捉矛盾;云羿则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表情与肢体;风铃姮居中调度,心中那枚听风牌的微烫,仿佛在提醒她,这场死亡,或许与那笼罩在头顶的、更大的阴影息息相关。
梓飞定了定神,在众人注视下,开始讲述:
“昨夜……昨夜傍晚,我看到表哥被陛下传唤去侍奉晚膳,后来表哥回来时脸色就很不好,说陛下晚间宣了寻宁王夫。他心中郁结,便叫我陪他去温兰殿沐浴散心。路上,在大殿外的回廊,我们确实遇到了寻宁王夫。表哥没忍住,讥讽了寻宁王夫几句,说他‘以色侍人,终不长久’,寻宁王夫当时脸色就沉了,反唇相讥,两人差点动起手,是我硬拉开的。”
“接着,往温兰殿去的宫道上,看到止微王夫在庭院里练剑。止微王夫见到我们,收了剑,笑着……但那笑让人不舒服,他说‘理桦弟弟今日火气这般大,可是欲求不满?不如来与我练练剑,泻泻火?’表哥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更是暴怒,又要冲上去,又是我死死劝住。”
“好不容易到了温兰殿门口,正巧遇见墨烊王夫刚洗完出来,披着外袍。墨烊王夫打量了表哥一眼,哈哈笑着说‘理桦,你这身子骨最近可疏于锻炼了,看看这腰腹,再不多动动,小心陛下更不喜咯!’表哥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又要冲突,我再次拦在中间,好说歹说,墨烊王夫才哼了一声走了。”
“进了温兰殿,只有我们和几个当值的梓家侍从。表哥越想越气,在池边喋喋不休地骂。我一直劝他,让他看开些,保重身体要紧。后来……后来巫真大人也来沐浴了,就在隔壁的独立小池。表哥便让我过去伺候巫真大人,以示拉拢之意。我便去了,隔着屏风,也能听到表哥那边哗啦的水声和他偶尔的叹息。”
“巫真大人沐浴完毕离开后,我又隔着屏风问表哥洗好没有,是否需要添热水或伺候。表哥那时候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含糊,说‘你先走吧,陪好巫真,我……我再泡会儿,静静’。那时辰确实已经很晚了,殿内的侍从们见我们不再需要频繁伺候,也都按例陆续交接班离开了。我想着表哥或许想独自静静,便也离开了,去寻巫真大人说了会儿话,然后便回自己住处歇息了。”
“直到今早,我心里总觉不安,想去看看表哥是否回宫了,却听说他一夜未归。我急忙赶到温兰殿,发现殿门虚掩,进去一看……就……就看到了那场景……池水已排干大半,表哥他……”梓飞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次红了眼眶,望向女王,“陛下!表哥这一路受尽委屈挑衅,回来沐浴就出了事!那池水又被莫名排干,不是有人蓄意谋害、毁灭证据是什么?!求陛下明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