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29、听风

　　而她风铃姮，一个身负秘密、来自异国的战士，竟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理想女儿的模样。

　　“陛下……”风铃姮声音微哽，离席，郑重跪下，“风铃姮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厚爱，风铃姮惶恐，亦感铭五内！”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晶莹闪烁，那是真实的感动，“若陛下不弃，风铃愿执女儿礼，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期望！”她没说立刻答应继承王位，那太过惊世骇俗，但“义女”之名，她接下了。这不仅是一个名分，更是一种情感的联结，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姬瑶女王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甚至带着些孩子气的笑容，冲淡了病容和威严。“好！好女儿！”她示意风铃姮起身，目光扫过脸色青白交加的理桦，语气复又变得深邃莫测，“理桦，你听到了？以后，风铃便是孤的义女，女国的公主，位同嫡出。”

　　理桦艰难地扯动嘴角，躬身：“是……恭喜陛下，喜得佳女……恭喜风铃……公主。”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艰涩。

　　姬瑶不再看他，只对着风铃姮，也是对着虚空阐述她的信念：“女子天生就该掌权，并非因为我们比男子更强悍，而是因为我们更懂‘生’与‘护’。我们孕育生命，便知创造之艰，守护之责；我们心思细密，能看到琐碎处的不公，能织就绵长的和平。男子……”她顿了顿，似有不屑，又似有无奈，“男子惯于争夺现成的资源，像猎人，尤其爱争夺女子。而女子，是耕作者，是编织者，是建造者，我们在‘创造’资源。这天下，需要更多的创造者来主导，至于争夺者……好好辅佐便是。”

　　她握住风铃姮的手，那只手瘦削却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孤的理想，是看到一个由真正懂创造、懂守护的女子引领的国度。风铃，你在孤身上，看到了吗？”

　　风铃姮反握住女王的手，用力点头。心中那片关于使命、关于身世的迷茫冰原，仿佛被这道强烈的、带着母性光辉的认可，照进了一束暖阳。她看到了自己憧憬的、强大而充满生命力的母亲形象，而她在对方眼中，也正是那份理想的延续。

　　这一刻，无关中原与女国，无关尧帝的密令与丹朱的秘密，只有两个在各自道路上孤独行走的女性，在历史的交叉口，找到了精神的共鸣与传承的渴望。

　　暖阁外，大雪无声覆盖宫殿的棱角。

　　阁内，新的羁绊已然铸成，而它掀起的波澜，必将比窗外这场暴雪，更加猛烈地席卷整个女国，冲向那未知的、交织着神话与科幻的命运洪流。

　　夜色如墨，雪势渐歇，女国王宫的轮廓在稀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严。两道人影借着巡逻卫队换岗的间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重重殿宇，最终潜至风铃姮暂居的听风阁外檐下。他们穿着普通禁卫的甲胄，帽檐压得很低。

　　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三下，一长两短。

　　屋内正对灯察看怀中那张写着月轨公式纸角的风铃姮蓦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她无声移至窗边，鞭子已滑入掌心。“谁？”

　　“风铃，是我们。”窗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属于丹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风铃姮迅速开窗，两人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她立刻关窗，转身看向摘下头盔的丹朱和云羿，眉头微蹙：“你们怎么进来的？我就知道你们会来。”她目光扫过云羿，见他金翼虽尽力收束，但在禁卫铠甲下仍显出不自然的隆起，忍不住笑起来。

　　“事态紧急，顾不了许多。”丹朱快速道，气息微喘，“我们从寻宁私宅出来，见了亚宇和他姐姐姬嫌公主。寻宁请求我们保护姬嫌，条件是……”他深吸一口气，将早间暖阁中所闻，避火舟、寻宁欲借王权整合资源应对天火等事件言简意赅地告知。

　　风铃姮越听，脸色越是沉凝。当听到“焚世之火”、“末日方舟”时，她下意识按住了怀中的听风牌，那龟甲牌此刻正隐隐发烫。“所以，寻宁根本不在乎女国王位本身，他在乎的是调动举国之力的权限，去完成他那艘只能救极少数人的‘船’？以及亚宇竟然是寻宁的儿子？还要帮寻宁篡位？”

　　“至少目前看来如此。”云羿接口，金翼不安地轻振了一下，在寂静的室内带起微弱气流，“三日后大朝会，亚宇会当众认亲，寻宁必有所动作。届时场面恐难控制。”

　　风铃姮眸中光芒流转，那是快速权衡与决断时的锐利。她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简略的羊皮地图，指尖点在女国与西境交界处：“丹朱，你持尧帝所赐兵符，立刻动身，秘密前往西境大营。亮明身份引起骚动，找到可靠将领，调一支精锐，以演练或协防名义，秘密移动至女国边境这片山谷驻扎。一旦王都有变，须能两个时辰内驰援。”

　　她又看向云羿：“云羿，你轻功好，目标也明显，不必随丹朱奔波。你暗中盯住亚宇，还有寻宁的动向。我怀疑寻宁手中掌握的，不止‘避火舟’图纸那么简单。他既然研究上古遗迹，或许还有其他危险的东西。务必小心。”

　　“那你呢？”丹朱和云羿几乎同时问道。

　　“我去见女王陛下。”风铃姮眼神坚定，“必须将此事禀明。陛下虽病重，但绝非昏聩之人。此事关乎女国存亡根本，她有权知道，也必须早做防范。”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丹朱从贴身内袋中取出冰凉的青铜虎符，紧紧一握：“放心，西境军中有我父亲旧部，我知晓联络暗号。”

　　云羿则拍了拍腰间箭囊：“盯人我在行。风铃，你独自面见女王，也需谨慎。宫中耳目众多。”

　　“我自有分寸。”风铃姮点头，“事不宜迟，分头行动。保持联络，万事小心。”

　　丹朱与云羿重新戴好头盔，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的阴影中。风铃姮静静站立片刻，听着怀中听风牌持续的微烫，感受着窗外风雪暂歇后更显凝重的寒意。她整理了一下衣冠，将风铃鞭缠回腰间，推门而出，径直向着女王寝宫的方向走去。

　　女王的寝宫凤栖宫即便在深夜，也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威仪与寂寥。通报过后，风铃姮被内侍引入暖阁。姬瑶女王并未安寝，只是披着厚裘，靠坐在榻上，就着一盏孤灯翻阅奏章，侧影在墙上投下巨大而孤独的影子。

　　“这么晚了，风铃，有事？”姬瑶放下竹简，看向她，眼中并无多少睡意，只有深潭般的平静。

　　风铃姮屏退左右，关紧门户，走到榻前，单膝跪地：“义母，女儿有紧要事禀报。”她不再称陛下，而是用了更亲密的称呼，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起来说。”姬瑶抬了抬手。

　　风铃姮起身，将丹朱云羿带来的消息，以及自己对寻宁意图的分析，清晰而简洁地陈述了一遍。她重点强调了“避火舟”的存在、其承载极限，以及寻宁可能借大朝会发难，夺取权柄以推行其末日计划的推断。

　　说完，暖阁内一片寂静。

　　姬瑶女王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灯焰，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无比清晰：“孤知道。”

　　风铃姮一怔。

　　“孤不仅知道寻宁有异心，”姬瑶转过头，看向风铃姮，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孤还查到了一些更深的、连他或许都不完全清楚的东西。所以，孤才以学习‘保种之术’为名，特意请尧帝将你派来。”

　　风铃姮心中震动：“义母您……早就预料到？”

　　“不是预料，是察觉。”姬瑶微微合眼，似在回忆，“寻宁这些年，借着猰貐族巫医的身份和我的宠爱，暗中调动了不少资源，研究方向也越来越偏离医术和祈福，反而对上古机械、天象陨铁格外热衷。他以为做得隐秘，但这王宫，终究是孤的王宫。他接触的那些匠人，翻阅的那些禁库典籍，都有迹可循。”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三日后大朝会，让他闹。孤正好借此机会，把那些藏在华服下的心思，那些打着各种算盘的‘好夫郎’们的真面目，都掀开来，让朝臣、让百姓看看。魑魅魍魉，总要见了光，才好收拾。”

　　风铃姮看着女王沉静而笃定的面容，忽然明白，这位看似病体支离的雄主，从未真正放开过手中的缰绳。她所有的焦虑、失望、乃至收自己为义女的举动，都是庞大棋局中的落子。一股寒意夹杂着钦佩涌上心头。

　　“那……义母需要女儿做什么？”风铃姮问。

　　“你已做得很好。”姬瑶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稳住丹朱和云羿，借助中原的力量，但不要轻易让西境军介入。这是女国内政，须由女国自己清理门户。你如今是孤的义女，女国的公主，届时站在孤身边即可。你的身份，你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她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疲惫，却又含着深沉的期待：“大朝会上，自见分晓。风铃，你且安心。”

　　话虽如此，但风铃姮心中那股不安并未完全散去。她看着灯下女王苍老却依然坚毅的侧脸，想起日间她谈及十一个孩子时的复杂神情，想起那些被赋予颠覆性含义的名字背后，是一个母亲怎样的期望与挣扎。

　　“义母，”风铃姮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女儿……能否听听您和诸位王夫的故事？不是朝堂的算计，只是……寻常的过往。”

　　姬瑶女王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暖阁内温暖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夜色更沉。良久，她缓缓靠回软枕，目光投向虚空，那锐利的锋芒渐渐被一种遥远的、近乎温柔的回忆之色取代。

　　“故事啊……”她低喃一声，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好，今夜雪冷，说说旧事，也无妨。”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开始讲述那段交织着爱欲、权谋、理想与失望的岁月，从她如何遇见第一个王夫伯弈，到寻宁如何以温柔体贴叩开她心防，止微如何带着亡国之痛与惊世美貌出现，墨烊的悍勇忠诚，理桦的野心勃勃……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感碎片，那些名字背后最初的心动与后来的疏离，如同褪色的画卷，在昏黄的灯光下，被这位迟暮的女王，一点点重新展开。

　　风铃姮静静地听着，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骄傲、试图以自己方式改造世界、定义规则的女王，如何在情感与政治的交织中前行，如何孕育子嗣并赋予他们承载反叛意味的名字，又如何一步步看清身边人的另一副面孔。

　　这些故事，或许就是理解三日后那场风暴，理解这王宫之下汹涌暗流的最好钥匙。而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