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28、数子

　　早膳设在宅邸东暖阁。炭火烧得旺，驱散了雪日的寒气。

　　亚宇已等在那里，换了身更正式的墨蓝锦袍。他身旁坐着一位女子，约莫二十六七岁，容貌与亚宇有七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婉些，穿着一身素雅的鹅黄衣裙，正低头小口喝着粥。见丹朱和云羿进来，她起身行礼，举止端庄。

　　“这是家姐，姬嫌。”亚宇介绍，语气平静，“今晨父亲带她来的，说让二位见见。”

　　姬嫌抬眼看他们，眼中有些好奇，也有些拘谨：“常听亚宇提起二位。丹朱公子，云羿少主，久仰。”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女国女子特有的从容，但眼神干净，不像深谙权术之人。

　　四人落座。早膳简单却精致：清粥，几样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席间亚宇很少说话，只偶尔给姐姐夹菜。姬嫌吃得安静，但不时偷偷打量丹朱和云羿，尤其多看了云羿的金翼几眼。

　　饭后，侍从撤去碗碟，换上热茶。

　　亚宇屏退左右，暖阁里只剩四人。

　　“父亲今早入宫前交代，”亚宇开口，声音很低，“大朝会前，他想请二位帮个忙。”

　　“什么忙？”云羿问。

　　“保护我姐姐。”亚宇看向姬嫌，“父亲说，这几日宫中不太平。几位王夫动作频繁，他担心有人会对姐姐不利。姐姐性子软，不懂防备，所以想请二位在她宫中暂住几日，直到大朝会结束。”

　　姬嫌脸微微一红，小声道：“我不用人保护……”

　　“父亲坚持。”亚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丹朱公子是尧帝之子，云羿少主是翼族继承人。有二位在，旁人会有所顾忌。”

　　丹朱与云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请求合情合理，但时机微妙。

　　“我们可以答应。”丹朱说，“但有个条件，我们要知道寻宁大人真正的计划。不止是夺位，还有他准备如何应对‘焚世之火’？”

　　亚宇瞳孔微缩。

　　姬嫌茫然抬头：“什么火？”

　　暖阁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亚宇终于叹了口气：“父亲说得对，瞒不过你们。”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绢册，摊在桌上。

　　绢册上绘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算式。丹朱只看一眼，呼吸便是一滞，那结构与梦中“月舟”的核心舱室，有七分相似！

　　“这是父亲二十年来根据古籍复原的‘避火舟’图纸。”亚宇指尖划过图纸，“古籍记载，上古大灾时，有智者造舟飞天，避过劫火。父亲相信，荧惑异动将引动天火降世，唯有用此法，可保部分人幸存。”

　　“部分人？”云羿敏锐地抓住关键词。

　　亚宇沉默片刻：“舟体有限，最多载三百人。”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姬嫌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父亲已秘密建造三年。”亚宇声音干涩，“选址在昆仑山腹地，由他最信任的工匠进行。本打算待舟成，再禀明陛下，由陛下定夺登舟人选。但如今陛下病重，朝局将乱，父亲怕来不及了。”

　　丹朱盯着图纸，脑中飞速运转。抗高温材料，密闭舱，空气循环系统……寻宁不是在准备夺权，他是在准备末日方舟！

　　“他想用女国的资源，完成这艘舟。”丹朱缓缓道，“所以他需要王权，需要调动全国之力。”

　　亚宇默认。

　　“那你呢？”云羿看向他，“你想要什么？”

　　亚宇抬眼，那双总是平静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痛苦：“我想要我母亲活着。想要姐姐平安。想要这场注定到来的大火，少烧死几个人。”

　　亚宇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父亲说，若中原尧帝早有防备，或许有更大规模的应对之策。所以他才默许我来接触你们，默许我将部分真相透露。他想知道尧帝究竟知道多少，又准备了什么。”

　　丹朱背脊发凉。

　　尧帝知道。

　　肯定知道。

　　所以派风铃来女国，所以给他兵符，所以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争一个王位。是为了在末日降临前，整合所有能整合的力量，找到所有能找到的生路。

　　窗外，大雪封天。

　　而一场比雪更冷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雪光透过高窗，将女国王宫的偏殿映得一片清冷澄明，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甸甸的、混杂着药香与陈旧奢华的压抑气息。午宴设在姬瑶女王病榻旁的暖阁里，菜肴精致却清淡，符合病中人的口味。风铃姮坐在下首，背脊挺直，眼神沉静。理桦王夫穿着一身过于鲜艳的锦袍，亲自为女王布菜、试温，动作殷勤到近乎刻意，眉眼间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层精致的油彩，掩盖着底下的暗流。

　　姬瑶女王半倚在厚厚的锦褥中，脸色苍白，那双眼睛缓缓扫过风铃姮，又似有若无地掠过理桦。“风铃啊，”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孤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人老了，就爱回想。孤这一生，诞育过十一个孩子。”

　　风铃姮微微抬眼，专注倾听。

　　“第一个，是个男孩，”姬瑶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点数记忆中的珍宝，“金王子。父亲是伯弈。他啊，勇武不足，谋略有余，如今帮助我治理国家，也算安稳。”

　　理桦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勺温热的羹汤，柔声劝道：“陛下先用些汤，慢慢说。”

　　姬瑶啜了一口，继续道：“第二个，也是个男孩，木王子。父亲也是伯弈。他性子静，好读书，在司天监当个闲职。第三个是姬嫌。”她顿了顿，看向风铃姮，“长女。父亲是寻宁。‘嫌’字，外界那些男权作祟的地方，常用来贬损女子，什么‘嫌弃’、‘讨人嫌’。孤偏不！在孤这儿，‘嫌’是贤良、明辨、包容之意，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孤的长女，不必尊什么世俗的师长，只需遵从天地正道，明辨是非。可惜啊，她心思过于单纯。”

　　原来那位温和拘谨的姬嫌公主，背负着这样的名字与期望。

　　“第四个，姬妓。”姬瑶语气平淡了些，“父亲是止微。‘妓’字，精通才艺之女，外界视若洪水猛兽，在他们眼里，女子取悦他人便是罪过。孤却觉得，能娱己娱人，掌控欢愉，是一种本事。”

　　“第五个，姬妒，妒字，刚毅独立之女，父亲止微。第六个，姬娼，娼字，善于歌舞之女，父亲是墨烊。第七个，姬嫖，嫖字，勇健轻捷之女，父亲也是止微。”她语速加快，像在念一份早已熟稔却令人疲惫的名单，“第八个，男孩，水王子，止微所出。第九个，姬妖，妖字，艳丽美好之女，父亲是理桦。”她瞥了一眼正在为她剔鱼刺的理桦，理桦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十个，姬奸，奸字，聪明能干之女，父亲伯弈。第十一个，男孩，火王子，父亲理桦。”姬瑶终于说完，长长吁了口气，靠回软枕，脸上倦色更浓，“十一个孩子，个个在孤眼中，都曾是最好的骨血。孤给他们起了这些名字，就是要告诉天下，女子为何物，由女子自己定义！男子为辅，女子为主，天经地义！”

　　理桦低着头，声音愈发轻柔：“陛下春秋正盛，王子公主们也都聪慧，慢慢教导，总有成材之日，何须如此劳神？”

　　姬瑶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劝慰，只看着风铃姮，眼神复杂：“可有时候，孤也在想，是不是……生得太多了？一个个公主，被她们的父亲、被这宫里的风气，养得娇滴滴的，或工于心计，或沉溺享乐，或怯懦无主见。看着满庭芳华，竟找不出一个真正有孤当年魄力，能扛起这女国的根本的孩子。”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痛楚的光，“或许，生养不在于多，而在于精。若只生一两个，精心教养，或许反能养出真正的继承者。”

　　风铃姮心中震撼。她自幼在严厉的氏族训练中长大，何曾听过一位母亲，还是一位女王，如此直白地剖析对子女的失望与对传承的焦虑。她想起自己怀揣的隐秘、肩上的任务，还有那梦境中孤绝飞升的命运，忽然对眼前这位病弱的雄主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同情。她轻声道：“陛下，每位王子公主性情不同，志向亦未必在庙堂之高。只要不行差踏错，不违天道人心，于各自位置上安守本分，发光发热，亦是女国之福。”

　　姬瑶女王凝视着风铃姮，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良久，她缓缓道：“你说得对，也不全对。寻常人家，可求安稳。但王室，尤其是女国王室，需要一个能守住‘根本’的继承人。孤听说，”她话锋一转，“中原尧帝，已在筹划禅让之道，不传子而传贤。”

　　风铃姮心头一凛，恭敬道：“陛下消息灵通，确有风声。”

　　“好！好一个禅让！”姬瑶眼中爆发出光彩，那是一种看到同类、看到理想可能的兴奋，“孤也要学！孤这王位，不传那些被父亲们养废了的女儿！”她猛地坐直了一些，不顾理桦瞬间僵硬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神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风铃姮，孤欲收你为义女，立你为女国储君，他日继承孤的王位，你可愿意？”

　　轰隆——

　　话语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

　　风铃姮彻底怔住，虽然女王之前流露过此意，但当着一位王夫的面，如此正式、如此不容置疑地宣布，分量截然不同。她能感觉到旁边理桦王夫呼吸的凝滞，那精心维持的殷勤姿态几乎碎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冰冷的、压抑的暗流。这不是商议，这近乎是遗嘱般的嘱托，是公开的站位！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涌上风铃姮心头。她看着姬瑶女王那双充满期许、甚至带着某种慰藉的眼睛，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尧帝如师如父却始终隔着一层使命的关怀……眼前这位杀伐果断又孤独焦虑的女王，此刻卸下部分盔甲，流露出的竟是一种纯粹的、寻求继承与认可的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