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海上生明月》翩若西鸿

25、天使

　　风铃姮裹紧袍子，惊魂未定。巫真已重新坐回池中，平静道：“阿卢是百越人，墨烊王夫的贴身侍卫。女国风俗如此，男子侍奉尊贵女子沐浴，是荣耀，忘记跟你说了。”她顿了顿笑道，“你既来女国，便该知道，此地女子为尊。男子侍奉、乃至献身，都是常态。无需惊惶，也无需羞耻。”

　　阿卢已穿好短衫，跪坐在池边，为风铃姮梳理长发。他手指灵活，力道适中，风铃姮还不太适应。

　　“风铃使者，”阿卢忽然抬头，蜜色的脸上笑容灿烂，“我家主人墨烊大人想见您。请您沐浴后，随我走一趟。”

　　风铃姮问：“现在？”

　　“是。主人说，事关女国未来，需与使者密谈。”

　　风铃姮惊讶地看向巫真。

　　巫真沉吟片刻，对风铃姮点头：“去吧。见见墨烊，也好。”

　　墨烊的居所在王宫北侧，建筑风格与中原迥异：以粗大的原木搭建，屋檐高翘，檐下悬挂着兽骨风铃和彩色织带。室内铺着厚实的兽皮地毯，炭火盆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弓箭、长矛，还有一张完整的雪豹皮。

　　墨烊本人正坐在火盆旁，握着一个少女的手，教她写毛笔字。那少女约莫二十，肤色如父亲一般呈健康的蜜色，眉眼柔和，穿着百越风格的绣花短衫长裙，见风铃姮进来，害羞地低下头。

　　“姬娼，叫人。”墨烊声音浑厚，带着百越口音。

　　“风铃使者安好。”姬娼公主起身行礼，声音细细的。

　　“公主多礼。”风铃姮还礼，暗中打量墨烊。他年过五旬，但身材依旧挺拔，深目高鼻，脸上有风霜刻痕，眼神却闪亮如星。最醒目的是他健美的身材，衣着故意露出来半个肩膀，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墨烊让女儿姬娼公主坐在主位，他坐侧位，请风铃姮坐在对面。阿卢奉上奶茶，退至门边守卫。

　　“风铃使者，”墨烊开门见山，“我是百越王子，三十年前，百越内乱，庶子夺位，派人追杀我。我身中三箭，逃至雪山，是姬瑶救了我。”

　　他提起往事，眼中泛起温柔：“她为我疗伤，与我论兵法，带我驰骋草原。那时我便知道，这女子是天上的鹰，不该被困在笼中。我助她平定西境，她助我夺回部分故土。我们之间，没有算计，只有肝胆相照。”

　　“后来她纳我为王夫，我甘之如饴。”墨烊笑了笑，“百越男子为尊，但我愿在女国为臣，因为姬瑶值得。她给我生了姬娼，你看到了，这孩子善良得像雪山上的小鹿，从未害过人，连只蚂蚁都不忍踩。”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其他王夫，理桦虚伪，伯弈贪婪，止微女儿才智不足，寻宁……心思最深。他们各自培植势力，女儿们也学会了争权夺利。只有姬娼，干干净净。若她继位，女国方能回归‘女子为尊、仁德治国’的本源。”

　　风铃姮静静听着：“墨烊大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因为你是变数。”墨烊直视她，“尧帝派你来，绝非学习那么简单。我看得出，你身上有股劲儿，和当年的姬瑶很像。你不属于任何派系，所以你的态度，会影响巫真，影响朝中观望的大臣。”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放在案上：“这是我麾下三千百越精兵的兵符。他们只认我，不认女国。若其他王夫敢武力夺权，我可镇压。”

　　又推过一卷羊皮地图：“这是百越与女国边境的三处矿藏，产金、铜、铁。若你助姬娼继位，这些，连同巫真之位，都是你的。”

　　风铃姮看着虎符和地图，没有碰。

　　“大人，”她缓缓道，“您说与其他王夫不同，可您此刻所做的，与他们有何区别？都是以利相诱，以势相逼。”

　　墨烊一怔，随即大笑：“好！果然像姬瑶！不错，我是有所求。但我所求，是让最仁德的女儿继位，保住女国根本。而他们——”他笑容一冷，“理桦想将女国变成梓家傀儡，伯弈想掏空国库，寻宁……他想颠覆祖制，让男子为帝！那才是灭国之祸！”

　　风铃姮心中剧震。寻宁想颠覆祖制？竟是如此野心？

　　“使者，”墨烊收起虎符地图，声音沉了下去，“三日后大朝会，必有变故。届时，望你站在对的一边。”

　　离开墨烊居所时，已是深夜。

　　阿卢提灯引路，沉默地走在前面。行至一处梅林时，他忽然停下，转头，蜜色的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

　　“风铃使者，”他低声，用极流利的中原话，“主人有些话不便明说。我补充一句：寻宁王夫近日频繁接触一种中原匠人，那些匠人擅造大型机簧之物。巫真大人观星，见荧惑异动，与古籍所载‘天火降世’前兆吻合。而寻宁询问匠人的问题，多与‘抗高温’、‘密闭舱’有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有人可能在准备应对一场……焚世之火。”

　　说完，他恢复笑脸，继续引路，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说过。

　　风铃姮跟着他，脚步却越来越沉。

　　大型机簧。抗高温。密闭舱。

　　这些词，与她梦中那艘飞向月亮的“月舟”，隐隐呼应。

　　怀中的听风牌忽然微微发烫。

　　她抬头，望向夜空。东方天际，那颗被称为“荧惑”的红色星辰，正闪烁着妖异的光，像一只缓缓睁开的、血色眼眸。

　　而脚下这座看似安宁的女儿国，实则是风暴将至前，最华丽的囚笼。笼中鸟雀各怀心思，振翅欲飞。却不知笼外，天地将倾。

　　第二日黎明前，风铃姮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

　　叩门声很特别，三长两短，节奏均匀，不疾不徐，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她本就浅眠，在女国这龙潭虎穴更是警醒，瞬间睁眼，手已按在枕下匕首上。

　　“谁？”她压低声音。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雪山融水滑过青石，又像古寺晨钟余韵，温和、清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

　　“风铃使者，叨扰了。在下止微，姬瑶陛下王夫。”

　　风铃姮披衣起身，将匕首藏入袖中，拉开房门。

　　晨光熹微，廊下薄雾未散。门口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男子。第一眼望去，风铃姮竟怔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约莫五十余岁，身量较高，几乎与云羿齐平，但气质截然不同。云羿是阳光下的金翼，炽烈张扬；而此人却像月光下的雪山，清冷圣洁。他穿着一身极其简单的素白麻布长袍，未佩任何饰物，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银丝夹杂在浓黑中，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岁月沉淀的辉光。

　　最惊人的是他的面容。肤色是常年日照下的深蜜色，但光滑紧致，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融合了男性的棱角与一种近乎神性的柔和。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而那双眼睛是极深的琥珀色，清澈见底，望过来时，让人想起高原圣湖，平静无波，却能倒映整个天空。眼尾有细纹，却像瓷器上天然的冰裂纹，增添的不是沧桑，而是某种悲悯的韵味。

　　他站在那里，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不像凡人，倒像传说中悲天悯人的神祇，或是壁画上走下凡尘的天使。

　　而在他身后，静静立着三位女子。

　　年纪最长的那位约莫二十四五，面容与止微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琥珀色眼眸，同样的圣洁气质，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她穿着月白色衣裙，手中捧着一卷竹简。

　　中间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更明媚些，蜜色肌肤，身材高挑矫健，腰间佩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剑，眼神清澈中带着野性。

　　最小的那个不过十七八岁，还带着少女的稚气，正偷偷打量着风铃姮，见风铃姮看过来，害羞地抿嘴一笑，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

　　三个女子皆气质纯粹，不染尘埃，与宫中其他公主、贵女的精致雕琢截然不同。

　　“风铃使者，”止微开口，声音如初融的雪水，“冒昧来访，还望海涵。这是在下的三个女儿，长女姬妓，次女姬妒，幼女姬嫖。”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哀伤，“还有一个儿子，今日未带他来。”

　　风铃姮从震撼中回神，侧身让开门：“大人请进。”

　　止微却摇头：“就在廊下说吧。清晨风凉，使者衣衫单薄，莫受寒。”他说话时，眼神始终温和地落在风铃姮脸上，专注而尊重，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打量。

　　“在下此来，是来……投诚的。”止微说得坦荡，“我本南境小国‘止’氏王子。约莫三十年前，邻国暴君灭我故国，屠我族人。我带着残存的百余族人逃入深山，躲避追杀。最艰难时，是姬瑶陛下率军经过，听闻我的遭遇，她……”他眼中浮起真实的感激，“她替我复了仇，将暴君首级悬于我国都废墟之上，让我的族人得以安息。”

　　“后来，她邀我来女国。”止微的声音轻了些，“她说，这里可以成为我和族人的新家。我来了，成了她的王夫之一。她待我极好，给了我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还划了一片土地让我的族人安居。这些年，我别无他求，只愿陛下安康，儿女平安。”

　　他身后的长女姬妓轻声补充：“父亲少涉朝政，平日只在族中教孩子们读书习字，或是去山林采药，为族人治病。”

　　次女姬妒点头：“我们姐妹也不争什么。小妹喜欢养花，我喜欢骑马射猎，大姐爱读书。父亲常说，能活着，有家，有亲人，已是天赐之福。”

　　风铃姮看着这一家四口。他们说话时眼神澄澈，气息平和，不像作假。尤其是止微，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坦荡如镜，仿佛能将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都照得通透。

　　她心中不由得泛起恻隐。在这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女国，这样一家人，若真卷入夺嫡之争，怕是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大人今日来，是担心？”风铃姮斟酌词句。

　　“是担心。”止微直言不讳，“陛下病重，朝中暗流汹涌。理桦大人、伯弈大人、墨烊大人、寻宁大人……各有心思。我无背景，无兵权，唯有一些旧日族人，加起来不过二百余口。若真起变故，我们一家……”他顿了顿，眼中哀伤更深，“死不足惜，但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