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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金笼暗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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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国王宫的夜晚,寂静中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风铃姮跟在引路侍子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悬挂着薄纱的回廊。纱是茜红色的,在夜风里轻飘如血雾,廊下青铜灯盏里的火焰随之明灭不定,将人影拉长又揉碎,她刚从姬瑶女王的寝宫出来。
“我这一生啊,享尽了。”方才寝宫里,姬瑶靠在高高的锦缎软枕上,眼望着穹顶绘制的星月图,声音轻得像梦呓,“十五岁初征,马踏西戎七部;二十五岁继位,三年平内乱;二十六岁开商道,丝绸瓷器远抵外族,男人们?呵,我要过最俊美的将军,最聪明的谋士,最温柔的歌者。五花马、千金裘、夜光杯……世间至美至奢,我都尝过。”
她侧过头,烛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珠圆玉润的美人已然沧桑,美人迟暮,但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可如今我躺在这里,想的却是,若能用我这条残命,换女国再安稳几十年,值了。”
风铃姮当时坐在榻边,握紧她的手:“陛下春秋正盛,还不到花甲之年,何出此言?”
“正盛?”姬瑶笑了,笑声扯动胸腔,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纱帐外立刻有人影趋近,是个穿着月白长袍的男人,模样不过五十,面容清雅如谪仙,鬓角不见一丝霜色。他极自然地扶起姬瑶,为她拍背顺气,动作熟稔温柔,仿佛做过千百遍。
“寻宁……”姬瑶靠在他怀里,像个寻得依傍的小女孩,“这是尧帝派来的风铃使者。”
寻宁抬起眼。他的眼睛像黑葡萄一般晶莹剔透,望过来时,风铃姮竟有种被洞穿魂魄的错觉。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颔首致意:“风铃姑娘,陛下今日话说多了,需静养。改日再叙吧。”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指尖拂过姬瑶散乱的头发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寻宁是我真正的爱人,说话比较直接,你不要介意。”女王给了风铃姮一个眼色,风铃姮接收到信号。
风铃姮很难将眼前这个满眼宠溺的恋爱脑男子和女王柔顺的模样,与刚刚国王口中那个暗中布局二十载、意图颠覆祖制的枭雄联系起来。
退出寝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寻宁正低头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姬瑶在他怀中安然合目。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缠绵如一体。
廊下的冷风让风铃姮清醒了些。正要回客院,却见前方庭院中,巫真正被一个华服男子缠着说话。
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他手中提着个精致的食盒,正殷切地往巫真手里递:“大人忙了一日,定是饿了。这是刚蒸好的豌豆黄,用的今年新收的宛豆,加了蜜渍桂花;还有这板栗糕,栗子是我亲自去后山摘的,一颗颗挑过……”
巫真一身黑色巫袍,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不接,也不推拒,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男子也不恼,笑容愈发灿烂:“要不,大人赏脸去我那儿用个便饭?就设在临水轩,菜式都按大人的口味备的,清淡,但鲜美。”
这时巫真看见了风铃姮。
“风铃使者。”她开口,声音无波无澜,“可愿同往?”
风铃姮迟疑。那男子立刻转向她,躬身作揖,动作行云流水:“在下梓飞,见过使者。久闻使者英名,今日得见,果然光华夺目。”他抬眼时,眼尾微挑,竟有几分媚态。
巫真对风铃姮使了个眼色,风铃姮心领神会跟上她。
临水轩是王宫西侧一处临湖的水榭,四面垂着竹帘,帘外湖面倒映着点点灯火。席面早已布好,菜式确实清淡雅致:清蒸鲈鱼、素炒三鲜、菌菇汤,并几碟精巧的点心。梓飞亲自布菜,动作优雅,每道菜必先试毒,再殷勤介绍来历。
“这道鲈鱼是今晨从镜湖新钓的,离水不过两个时辰。”他夹一筷嫩白的鱼肉放入巫真碟中,“菌菇是南坡雨后新采的,只取伞盖最嫩处。大人尝尝,可合心意?”
巫真慢慢吃着,并不搭话。
梓飞也不冷场,转向风铃姮,笑意盈盈:“听说使者从中原来?那可曾尝过我们西境的雪茶?此茶生于雪山崖缝,十年方成丛,饮之可清心明目。明日我让人送些到使者住处。”
饭至半酣,梓飞似不经意地提起:“陛下这几日精神越发不济了。我们这些侍奉在侧的,瞧着心疼。尤其是理桦大人,哦,便是在下的表兄,陛下四位王夫中最年轻那位,他这两日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整宿整宿守在陛下寝宫外,说是怕陛下半夜要人。”
他叹口气,眼中浮起恰到好处的忧戚:“表兄常说,当年若非陛下将他从狼群里救出,他早成了一堆白骨。陛下予他新生,还给了他姬妖那么可爱的女儿,这份恩情,他粉身碎骨也难报。如今他只盼陛下康健,其他什么都不求。”
风铃姮默默听着。这番话情深意切,可梓飞说时,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沿划着圈,那是心口不一的肢体微相,她在典狱署学过。
“只是……”梓飞话锋微转,压低声音,“其他几位大人,心思可就难说了。墨烊大人手握百越私兵,听说近日频繁与北狄使者密会;伯弈大人更是将娘家侄女一个个塞进六部……唯有表兄,从不结党,只知尽心伺候陛下。哎,有时候太纯善了,反倒容易吃亏。”
他抬眼,目光在巫真和风铃姮脸上逡巡:“若真有那一日,巫真大人德高望重,风铃使者又是尧帝亲信,还望能主持公道。表兄别无他求,只愿陛下血脉,尤其是姬妖公主,能得安稳。”
话说到此,意图已明:他在替王夫理桦拉拢巫真,以“纯善忠贞”为牌,实则觊觎王位。
饭后,巫真与风铃姮沿着湖岸缓步。星色如银,洒在静谧的湖面上。
“梓飞的话,”巫真忽然开口,“七分假,三分真。”
风铃姮侧耳倾听。
“理桦并非被陛下从狼群救出。”巫真声音冷淡,“他是女国东境边陲世家大族梓家的嫡子。当年梓家与邻国交战失利,为求外援,将族中容貌最盛的少年男送入女国。理桦是其中之一。他初见陛下时演的‘落难公子’,是梓家谋士精心设计的戏码。”
“至于‘不结党’……”巫真轻笑一声,“他房中暗格里,藏着与东境三部落的盟书,以及六部十七位女官的效忠血誓。他的女儿姬妖,今年十五,已定了三桩婚事,皆是兵权在握的将领之子。而他最近趁着国王病重,一直各处奔走,从未去照顾过国王一次。”
风铃姮背脊发凉:“那他还演这一出……”
“因为女国女子,吃这一套。”巫真停下脚步,望向湖心,“楚楚可怜、忠心不二的男子,总能激起保护欲。理桦深谙此道。”
她转头看风铃姮:“你觉得恶心?”
风铃姮沉默片刻:“不止恶心,还可悲。”
“权力场中,真情假意本就难分。”巫真继续前行,“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们来到王宫深处的涤尘泉。那是一处天然温泉池,以白玉石砌边,水汽氤氲,池周点着安神的苏合香。已有几名侍子候在池边,捧着干净的浴袍、香膏。
巫真自然地解开巫袍,交给侍子。她的身体纤长挺拔,肌肤在温泉雾气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腰腹处有几道陈年旧疤,似是刀剑所伤。她步入池中,倚在池边,闭目养神。
风铃姮僵在原地。中原礼教,女子沐浴岂可示人?
“害羞?”巫真未睁眼,“在女国,身体不是需要遮掩的耻辱。它是力量之源,是诞育生命的圣殿,也是享受欢愉的途径。”
池边的侍子掩口轻笑。风铃姮耳根发热,最终妥协,取了屏风隔出一小片空间,才褪去衣衫,快步跨入池中。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她长舒一口气。
屏风外传来撩水声、侍子轻柔的说笑声,还有巫真偶尔低低的应答。气氛松弛下来。
就在风铃姮渐渐放松时,屏风侧面突然水花飞溅!
一个身影如游鱼般滑入池中,带着蒸腾的热气,猛地贴近她后背。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滚烫的胸膛贴上她的背脊——
“啊——!”风铃姮失声惊叫,慌乱去抓池边的浴袍,却一脚踩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反而被那手臂稳稳托住。
“别怕。”耳畔传来带笑的、略显生硬的中原官话,“侍奉而已。”
是个男子!风铃姮脑中轰然,奋力挣扎,却被他轻易制住手腕。透过水雾,她看见一张极俊美的脸,肤色是深蜜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饱满的额角。他未着寸缕,身躯精壮如猎豹,肩臂肌肉线条流畅,腰腹紧实,此时正含笑看着她,眼中毫无淫邪,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天真的热情。
“松手!”风铃姮又惊又怒。
屏风被拉开。巫真立在池边,看了眼那男子,神色如常:“阿卢,这是尧帝使者,不可造次。”
名叫阿卢的男子松开手,却仍笑嘻嘻的:“巫真大人,这位使者害羞得紧。在我们女国,共浴是待客之礼。”
“风铃使者还不熟悉女国文化。”巫真淡淡道,“去拿干净浴袍来。”
阿卢耸耸肩,灵活地跃出水面。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脊背滚落,他浑不在意,就这么赤足走向衣架,取来浴袍递给风铃姮,动作自然得像递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