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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双生暗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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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朱瞳孔微缩:“所以女王至今不知道你还活着?”
“不知道。”亚宇卷起帛书,“我父亲不想让我在女国长大。他说女国女子为尊,男子虽可参政,却终究是附庸。他见过姬瑶其他几位王夫如何争宠、如何暗中培植势力、如何将儿女们当作夺权工具。他不愿我变成那样。他送我走时给侍从留了话:若有一日他需要我回来,会派人以猰貐族信物为凭相召。”
“那信物……”丹朱问。
“是一枚双鱼玉佩,鱼目镶嵌星光石。”亚宇从怀中取出玉佩,放在案上。玉佩温润,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的星白色光晕,“三个月前,我在有常氏发病前夜,收到了这枚玉佩和父亲的手书。手书只八字:‘母病危,父需援,速归。’”
云羿盯着他:“所以你所谓的‘离魂症’……”
“半真半假。”亚宇坦然道,“收到信后我心神剧震,多年认知崩塌,确有一段时间神智混乱。雨夜发狂、袭击女子……那些都是真的,是心魔反噬。但被押回帝都后,太医署的治疗让我逐渐清醒。而真正治好我的,是我父亲派来的密医,他用猰貐族秘传的定魂针和父亲亲配的药,稳住了我的心神。”
丹朱忽然开口:“芽白氏任务,是你父亲安排你加入的?”
“是。”亚宇点头,“父亲说,要让我合理地来到西境。正好你们需要懂地质之人,他便暗中推动尧帝下旨命我戴罪同行。打败封石后,我本该回帝都,但途中再恰好被父亲安排的私兵劫走,这样,在尧帝和你们看来,我是再次失踪,而非主动投奔。”
一切都串起来了。
风铃姮被调来女国学习治国,云羿丹朱被引至西境,亚宇巧合地回归父族……这背后有一只手在精巧地拨动棋子。
“你父亲想做什么?”云羿心情激动,“扶持你夺王位?把女国变成男权天下?”
丹朱和云羿对视一眼。
“父亲说,他与姬瑶是真心相爱。”亚宇望向屏风上那只诡异的重瞳凤凰,“当年姬瑶的其他王夫,或是为了联盟,或是贪图美色,唯有他是因志趣相投、并肩作战而生情。他说姬瑶待他也不同,她会与他彻夜讨论星象兵法,会采纳他的治国之策,甚至在怀孕时将军务暂托于他。”
亚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女国的祖制像一道铁墙。无论姬瑶多倚重他,他永远只能是‘王夫之一’,我母亲的女儿们……虽然姬瑶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我有四个同母异父的姐妹,我在继承序列中也排在其他王夫女儿之后。父亲说,姬瑶晚年昏聩,纵容其他王夫结党营私,女国已有倾覆之危。他不能眼看着她和他一起建立的国家,毁在那群蠢货手里。”
“所以他要篡权?”丹朱尖锐地问,“以‘清君侧’之名,行夺位之实?”
云羿和丹朱相视一笑,强忍着不让自己大笑出声。
“不是篡权,是拨乱反正。”亚宇纠正,“父亲说,他会让姬瑶禅位于我。届时,我将以女王‘唯一存世儿子’的身份继位,改革祖制,确立父系传承。女国将不再是女子为尊的孤岛,而会融入中原礼法,男女各安其位。”
云羿大笑:“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你父亲不过是想借你之手,独占王权,将其他王夫赶尽杀绝罢了。”
亚宇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云羿少主,若你自幼被亲生母亲遗忘,被父亲暗中抚养长大,某日父亲告诉你,母亲的国家将亡,只有你能救,你会怎么选?”
云羿语塞。
“我不在乎王位。”亚宇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连绵雪山,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蓝白色,“但我欠父亲一条命,也欠母亲一个真相。父亲答应我,事成之后,他会让姬瑶安享晚年,我也会公开身份,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至于其他王夫及其党羽……”
他转身,眼中掠过一丝属于猰貐族巫医的冰冷锐利:“他们这些年贪腐揽权、挑动内斗、甚至暗中与北狄勾结,桩桩件件,父亲都已掌握证据。铲除他们,并非私怨,而是肃清国政。”
丹朱一直沉默听着,此刻忽然问:“你今日去王宫,是要见女王?”
“是。但父亲在半路截住了我。”亚宇走回书案,“他说姬瑶今日服了安神药,精神不济,且宫内耳目众多,此刻相认风险太大。他让我先在此宅安顿,三日后大朝会,他会安排我在众臣面前偶然现身,由他当场揭破我的身世,借势逼宫。”
“逼宫……”云羿握紧拳头,“风铃姮还在王宫里!她会成为你们权力游戏的棋子甚至牺牲品!”
“不会。”亚宇斩钉截铁,“父亲知道尧帝派风铃姮来的真正目的,学习‘保种之术’,应对天灾。他不会伤害尧帝的使者。相反,父亲希望你们能帮我。”
“帮你?”丹朱挑眉。
“是的。”亚宇直视他们,“三日后大朝会,我需要你们在场。云羿少主,你是翼族继承人,代表外部势力;丹朱公子,你是尧帝之子,代表中原态度。你们的见证,能让我的‘认亲’更可信,也能震慑其他王夫派系。”
亚宇顿了顿,声音放缓:“作为回报,事成之后,女国会开放所有古籍库藏,包括初代巫真留下的大周期星图全卷,以及猰貐族历代积累的天灾应对秘录。这些,或许对你们应对未来的灾劫有帮助。我还会给你们一人一块封地,无数金银财宝。”
丹朱瞳孔骤然收缩。
大周期星图。天灾应对秘录。
这正是尧帝派风铃姮来女国的深层目的——寻找上古应对天地剧变的知识。
亚宇的父亲,那位寻宁,显然知道得远比他们以为的要多。
“我们如何信你?”云羿仍不松口,“万一你们父子只是想利用我们稳住局面,事后翻脸呢?”
亚宇从书案下取出一个青铜匣,打开。匣内铺着丝绒,上面并排放着三枚玉佩:一枚是刚才的双鱼玉佩,另一枚刻着猰貐族图腾,最后一枚……
丹朱呼吸一滞。
最后一枚是半块残玉,形似新星,玉质与他怀中那片写着“星轨公式”的纸角来自同一块玉料。残玉边缘有烧灼痕迹,像是经历过剧烈的高温。
“这枚残玉,是父亲二十年前在昆仑山一座古祭坛废墟中发现的。”亚宇拿起它,“祭坛壁画显示,上古曾有人建造‘飞天之舟’,以避洪水。残玉旁还有一卷以奇异金属丝编成的册子,上书‘月舟操作纪要’。父亲研究多年,只破译出小半,但其中内容……”
他看向丹朱,眼中意味深长:“与丹朱公子某些‘超前’的技艺,颇有相通之处。”
书房内死寂。
窗外的雪山沉默矗立,星光将雪峰勾勒成狰狞的兽脊。
云羿看向丹朱,发现挚友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丹朱?”云羿低声唤。
丹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我们帮你。”他说,声音嘶哑,“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无论计划如何,必须保证风铃姮绝对安全。她若伤一根头发,我必让你父子血偿。”
“可以。父亲本也无意为难她。”
“第二,大朝会后,我要立刻见到你父亲,以及……那卷‘月舟操作纪要’。”
云羿有些不明所以。
亚宇凝视丹朱片刻,缓缓点头:“好。”
协议达成。但空气中紧绷的弦并未松弛。
亚宇唤来侍女,为两人安排客房。离去前,他忽然回头,轻声道:“丹朱公子,我父亲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
“他说:‘时光之河逆流者,当知水中倒影皆虚妄。执迷于修正一道波纹,或会掀起淹没自身的巨浪。’”
丹朱浑身剧震。
亚宇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
侍女引路。云羿与丹朱沉默地跟着,穿过一道道悬挂着异域挂毯的回廊。沿途侍卫皆是精悍男子,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普通仆从。
进入客房后,云羿立刻关紧房门,布下简单的警戒机关,以丝线悬铃,有人靠近即响。
“丹朱。”云羿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疑,“他父亲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时光逆流?什么倒影虚妄?还有那残玉、月舟纪要……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丹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入,带着雪山的凛冽。
远处,女国王宫的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挣扎的星子。
“云羿。”他背对着挚友,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我告诉你,我们经历的某些事,可能……已经发生过一次。而有些人,为了改变结局,做了无法回头的事,你会信吗?”
云羿走到他身侧,金色的翅膀在黑暗中微微展开,如守护的屏障。
“我信你。”他说,“但我要知道真相。所有真相。”
丹朱转过头,星光照在他脸上,那神情是云羿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巨大秘密的重压、深藏的恐惧,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等见到寻宁,一切都会清楚。”丹朱说,“但现在,我们要先保住风铃姮,稳住女国。”
“然后呢?”
“然后……”丹朱望向东方。那里,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然后,我们可能得面对一个比封石、比女国内斗、甚至比任何天灾都更可怕的敌人。”
“谁?”
丹朱缓缓吐出两个字:
“时间。”
“好,我信你,但你要保证之后对我说出来所有真相。”云羿看向丹朱的眼睛。
“我保证,等忙完女国的事情,我告诉你真相。”丹朱拍了拍云羿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