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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女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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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云羿另一只手猛然扬起,将纸包中的软骨散迎面撒出!
淡黄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封石吸入少许,动作骤然迟滞,抓握的力量松了。他晃了晃硕大的头颅,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是更深的暴怒:“小把戏……我——”
他迈步,却踉跄了一下。双腿如灌铅,抬起的动作变得笨拙缓慢。软骨散见效了!
云羿趁机挣脱,落地时一个翻滚,箭已上弦:“丹朱!带人走!”
丹朱与亚宇已护着少女们退向来路。但通道狭窄,三十多人拥堵,速度极慢。
封石嘶吼着,试图追赶,但脚步虚浮,如醉酒般摇晃。他倚着石壁,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走不了……谁都走不了……我要炸了这里……一起死……”
他竟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颤巍巍地点燃,伸向洞壁上一处隐蔽的凹槽,那里露出黑乎乎的火药引线!
“他埋了炸药!”亚宇厉喝。
云羿箭发,射落火折子。但封石疯狂大笑,用身体撞向另一处石壁,那里竟藏着第二个引火点!
火星溅上引线,嘶嘶燃烧,迅速窜向洞窟深处。
“走!”云羿嘶吼,金翼完全展开,挡在人群后方,“快!!”
丹朱咬牙,与亚宇一前一后,几乎是推着少女们在通道中狂奔。身后,引线燃烧的嘶嘶声如毒蛇吐信,越来越急。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爆破洞口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气浪如巨兽撞来,将最后几人掀飞出去。丹朱护住身前的少女,背脊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发黑。亚宇扑倒在他身侧,碎石如雨砸落。
尘烟滚滚,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丹朱咳着血沫睁开眼。光亮从头顶的破洞洒下,照见满地狼藉。驻军正在抢救伤员,少女们哭声一片。
云羿从烟尘中走出,金翼沾满灰土,脸上有擦伤,但眼神亮得骇人。他手中拖着一条粗壮的、血肉模糊的手臂——是封石的。那庞大的身躯被埋在崩塌的巨石下,只剩这条手臂露在外面,五指痉挛般张开,已无生机。
“解决了。”云羿声音沙哑,扔下断臂。
丹朱撑着站起,望向西方。风铃姮离去的方向,夜空沉沉。
尧帝的密令、女国、单独任务……这一切串联起来,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而网的中心,是他逆转时光才换回来的、此刻正孤身奔赴未知险地的女子。
亚宇默默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西方。这个总是眼神空茫的巫医,此刻眼中却有种洞悉一切的、悲凉的清明。
“丹朱公子,”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你说时光若真能倒流,那些被改变命运的人……会感激,还是怨恨?”
丹朱浑身一僵。
亚宇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向正在安抚少女们的医官,背影融入摇曳的火光中。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渐渐清晰。
有些秘密,就像地下城崩塌后埋藏的引线,一旦点燃,便再难回头。
而风铃姮此刻,正策马奔向西方那个传说中的女国。
怀中的第二道密令,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至女国,寻巫真。问她:月舟何年可返?”
月舟。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女国的疆域隐于西极连绵的雪山与深谷之间,入境的唯一通道是条开凿于绝壁上的悬空栈道,云雾终年缭绕,凡人难觅。
风铃姮牵着马踏上栈道时,晨雾正浓。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右侧是湿滑的岩壁,左侧是万丈深渊,谷底隐约传来激流奔涌的轰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散开一角——栈道尽头,两尊巨大的女性石像拱卫着一座石门,石像历经风雨,面容已模糊,但身姿挺拔如剑,手中长矛指向苍穹。
石门自动开启,无声无息。
门后不再是险峻山道,而是一片缓坡向下的谷地。快要冬日,谷中却桃花如云,溪流潺潺,阡陌纵横。田间劳作的、道上行走的,大都是女子。她们衣着素雅,多以葛麻为料,样式简洁,但剪裁合体,便于活动。见风铃姮这个陌生面孔,她们并不惊慌,只投来平静审视的目光,有人微微颔首致意,便继续手中活计。
一路行来,田间、织坊、学堂、市集,风铃姮未曾见到几个男性身影。连拉车的牲畜都是牝马、母牛。空气中飘着草药香、织物晒晒后的阳光味,以及某种清冽的、似檀非檀的香气。
行至谷地中央,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郭映入眼帘。城墙不高,以白色石材垒砌,城楼飞檐如燕,雕饰皆是凤凰、牡丹、缠枝莲等纹样。城门上书两个古篆:女国。
守城的是身着轻甲的女兵,验过尧帝文书与使者符节后,一名面容肃穆的女将引她入城。
“巫真大人已在观星阁等候。”女将声音平稳无波,“请使者随我来。”
穿过整洁的街道,两侧房舍门户敞开,可见屋内陈设简单实用,但窗台、檐下多悬着风铃、陶笛或晒干的药草束。孩童在巷间嬉戏,也皆是女童,笑声清亮如铃。
观星阁建在城内最高处,是一座七层木塔。登至顶层,只见一位白衣女子背对而立,正仰观天窗外的苍穹。她身量高挑,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背影如修竹。
“有常氏风铃姮,奉尧帝之命,前来拜会巫真大人。”风铃姮躬身。
女子转身。她约莫四十许,双目深邃,眼角有细纹,却不显老态,反添智慧沉淀的光辉。最奇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极浅,近乎银灰,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风铃使者。”巫真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尧帝信中说,你是来学习女国治理之道?”
“是。”
巫真走近几步,银灰色的眸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身上有血气味,也有月光味。”
风铃姮心中微凛:“大人何意?”
“不必紧张。”巫真走至窗边木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星图,旁有算筹、龟甲、蓍草,“女国立国五百年,历经七次大疫、五次冰封、四次大水、三次地动、两次外族兵临城下,还有不计其数的自然灾害,皆能存续,靠的不是武力强盛,而是‘知命’与‘顺时’。”
她拾起几枚蓍草,随手一撒。草茎落在星图上,构成一个奇异的图案。
“你看,”巫真指尖轻点,“天象有常,亦无常。有常者,四季轮转,星移斗换;无常者,陨星突降,地脉骤变。治国如观星,需知何时该进,何时该守,何时需断臂求生。”
风铃姮凝视那些蓍草:“占卜真能预知灾祸?”
“占卜不是预知,是感知。”巫真收起蓍草,“天地万物,气机相连。人心波动,地脉亦动;星辰异位,山海应之。女国历代巫真修习的,是放大这种感知,于微末处见兆头,于无声处听惊雷。”
她转身,从书架取下一卷泛黄的绢册,递给风铃姮。
“这是《女国训典》第一卷,记的是建国之初的大疫。当时国中十室九空,初代巫真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又嗅到风中异样腥气,遂下令举国焚烧染病之物,隔离病患,并引雪山融水冲刷街巷。三个月后,疫病止息,而邻邦皆灭。”
风铃姮翻开绢册,其上文字古朴,配以简单图示,记录着疫情发展的节奏、巫真的决策节点、以及事后的反思。条理清晰,不神化,不虚饰,更像一份严谨的灾异应对报告。
“治理国家,究其根本,是管理‘关系’。”巫真走到她身侧,望向窗外安宁的城池,“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族群与族群的关系。关系顺,则气机畅;气机畅,则灾祸难侵。女国女子为尊,并非轻视男子,而是因女子生育哺育,天然更知‘维系’与‘滋养’之道。但这并非定法,若有一日,男子亦能明悟此道,女国亦可变,不过我认为男子永远明白不了。”
她转回目光,银灰色的眼睛映着风铃姮的身影。
“尧帝派你来,表面是学治国,实则是让你亲身体验:当一个族群面临存亡绝续之时,什么才是真正该坚守的‘核心’。”巫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风铃使者,你梦中是否见过倾天之灾?”
风铃姮握绢册的手猛然收紧。
巫真却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牌,牌上刻着扭曲的云纹:“这是‘听风牌’,以百年龟甲制成。你且随身佩戴,七日内,每日晨昏静坐片刻,将心神系于牌上,尝试感知风向、湿度、乃至地底微震的变化。无需刻意,只需记录身体最本能的反应,比如心悸、耳鸣、指尖发麻。七日后,你来寻我。”
风铃姮接过骨牌。触手温润,似乎真有极细微的脉动。
“另外,”巫真走向楼梯,“王宫今日有祭典,国王陛下想见你。记住,女国宫廷与你所知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多看,多听,少言。”
女国王宫没有巍峨殿宇,而是一片依山势错落搭建的石木楼群,以回廊相连,檐角挂满铜铃,风过时清响不绝。宫中侍从、护卫、乃至往来办事的官吏,清一色是女子。
祭典在王宫中央的露天祭坛举行。坛以白石砌成,呈圆形,中央立着一根刻满日月星辰纹样的青铜柱。坛周已聚了数百人,皆着素服,肃穆无声。
风铃姮被引至前排。她看见一位老妪坐在祭坛北面的高台上,身着玄色绣金凤的礼袍,头戴玉冠,虽面容枯槁,腰背佝偻,但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正是女国国王,姬瑶。
祭典开始。没有乐舞,没有牲祭,只有巫真立于青铜柱前,以古调吟诵祝词。那语言风铃姮听不懂,但音韵起伏间,仿佛与风声、鸟鸣、乃至远处雪水流淌声隐隐相和。坛周众人闭目静听,神色宁和。
风铃姮亦闭眼。怀中骨牌微微发热,她尝试放松心神,将注意力投向周遭。
起初只是寻常声响。渐渐地,她听到了更多:脚下土壤中蚯蚓蠕动的微颤,远处桃树花瓣脱离枝头的轻响,甚至祭坛下方,似乎有极微弱的水流共振,像是地下河在特定时辰的潮涌。
她忽然想起梦中驾驶月舟时,那种与庞大机械共鸣、感知每一处零件运转的状态。有些类似,却又不同。梦中的感知是冰冷的、精确的、充满计算感的;而此刻的感知是温润的、模糊的、如呼吸般自然。
祝词吟罢,巫真将一捧雪山融水洒向青铜柱。水滴顺纹路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光。
祭典结束,人群安静散去。一名女官上前,引风铃姮前往国王寝宫。
寝宫简朴得令人意外。一床一桌一椅,满墙书架,窗前摆着几盆兰草。姬瑶已换下礼袍,披着件寻常布衣,靠坐在榻上,咳嗽不止。
“坐。”她摆手,声音嘶哑,“尧帝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今日一见,倒确实有几分灵气。”
风铃姮依言坐下:“陛下过誉。”
“不是誉,是事实。”姬瑶盯着她,那双老眼似能洞穿人心,“巫真说你有‘月光味’,那是窥见过大灾劫、又从劫中挣脱之人才有的气息。风铃姮,你梦中是否见过洪水吞没群山,陨石击穿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