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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时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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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帝站在观星台上,夜风掀起他玄色帝袍的广袖。
这座高台是丹朱十五岁时督造的,当时那孩子兴奋地比划着说:“父王,在这里观测星象误差最小,儿臣算过了,每层台阶的高度差正好抵消地面曲率……”那时尧帝只是拍拍他的头,觉得幼子沉迷奇技淫巧,难成大器。
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极小的铜制零件,边缘有烧灼痕迹,形制古怪,不似当代工艺。这是今晨太医令呈上的从亚宇病房角落扫出的秽物。太医令原以为是疯子的胡乱造物,但尧帝一眼认出,这与丹朱年少时那些无用发明的风格如出一辙。
丹朱最近很不对劲。
自从青丘归来,这孩子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沉稳干练。但尧帝注意到,丹朱在独处时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腕,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的动作,像是在转动某种看不见的环状物。还有他看风铃姮的眼神,不再是少年人小心翼翼的倾慕,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恸的愧疚?
就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却随时会再次失去的珍宝。
更蹊跷的是风铃姮的梦。
“月亮是造出来的”——这句话从两个神智受损的人口中间歇性说出,绝非巧合。而丹朱听到太医令禀报时,手中茶杯晃动,很明显是心里有鬼。
尧帝闭上眼,指尖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想起三日前那个深夜。丹朱独自一人在御书房外跪着求见。进来后却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久不起身。
“儿臣……”丹朱的声音哑得厉害,“若有一日,儿臣做了大逆不道、违背天理之事,但……但初衷是为救该救之人,护该护之世,父皇……会原谅儿臣吗?”
尧帝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走下御座,扶起儿子,发现丹朱在颤抖。
“你做了什么?”他问。
丹朱摇头,眼中是尧帝从未见过的恐惧与决绝交织的光:“儿臣不能说。说了……一切就白费了。”
现在,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荒谬绝伦、却莫名契合所有异常的可能。
时光。
只有触及时光禁忌,才会让一个人露出那种偷来时光的侥幸与随时崩塌的恐惧。
“陛下。”阴影中,黑衣密探如鬼魅现身,“风铃姮姑娘已启程往西。按您的吩咐,西境驿站会递上第二道密令,引她去女国。”
尧帝没有回头:“丹朱反应如何?”
“丹朱公子看似无异,但属下调阅了工部档案,公子近日以‘改良农具’为由,申请了三百斤精铁、五十斤火硝,还有一批南海陨铁。这些材料数目,远超农具所需。”
陨铁。
又是陨铁。青丘案卷里提到,大凤巢穴中也发现少量陨铁碎屑,当时只当是偶然。
“继续盯着。”尧帝声音低沉,“尤其注意,丹朱与亚宇是否有私下接触。”
“是。”密探迟疑片刻,“陛下,若丹朱公子真在谋划……”
“朕自有分寸。”尧帝打断他,“退下吧。”
高台上重归寂静。尧帝仰头,夜空唯有星河浩瀚。
若他的猜测为真……那么丹朱逆转的“过去”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孩子不惜触犯天理,也要重来一次?
而那个被修正的“未来”里,风铃姮、云羿,还有这天下……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西行第七日,芽白氏地界。
地下城入口所在的荒谷已被驻军团团围住。巨石封门,其上血红的刻字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如鬼画符:“以新娘换新娘。送来风铃姮,还你全族女。”
云羿盯着那行字,金色翅膀在夜色中微微震颤,不是恐惧,是愤怒。
丹朱正在与驻军将领商议破门策略,亚宇则安静地站在稍远处,仰头观察谷地两侧的山势岩层。他手中托着一个简陋的罗盘,指尖不时掐算,神情专注如医者诊脉。
风铃姮不在。
一个时辰前,西境驿站的密使悄然而至,将一只密封铜管交到她手中。她阅后沉默良久,然后走到云羿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云羿脸色骤变,但最终咬牙点头。她没有与丹朱和亚宇道别,只牵了匹马,孤身消失在西方更深的夜色里。
“风铃去女国了。”此刻,云羿对询问的丹朱解释,声音刻意平静,“尧帝密令,有要事需她单独处理。”
丹朱瞳孔微缩:“女国?那里距此还有十日路程!什么任务比三十三条人命还急?”
“帝心难测。”云羿避开他的视线,“但风铃走前交代,让我们务必救出人。她还给了我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说是陛下赐的‘软骨散’,若遇封石,可用此物。”
丹朱接过纸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认得这纸,这是宫中御药房特用的桑皮纸。但风铃姮为何要隐瞒任务内容?尧帝又为何偏偏在这时候调走她?
“先救人。”丹朱压下疑虑,转向亚宇,“如何?找到薄弱处了吗?”
亚宇收回望向风铃姮离去方向的目光,那空茫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但转瞬即逝。他指向谷地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岩壁:“那里。岩层纹理断裂,有水渍渗出,下方必有空洞。且此处岩质酥脆,应以火药集中爆破,可开一洞,直通地下城侧廊。”
他的语气笃定专业,与往日温润判若两人。丹朱深深看他一眼:“亚宇兄对地质果然精通。”
“猰貐族古训:地脉如人脉,通则生,滞则病。”亚宇淡淡道,收起罗盘,“不过,地下城结构复杂,即便破入,也需有人引路。我可凭水气流动与岩层共振,辨明主道方向。”
云羿点头:“好。丹朱,你负责爆破。亚宇引路,我打头阵。”
“你的翅膀……”
“皮肉伤,不碍事。”云羿展开双翼,新生的皮膜在火光下泛着淡金,“封石力大,但笨拙。我速度快,负责牵制。你二人寻机救出女子,立即撤离,不要恋战。”
计划既定,行动迅疾如雷。
丹朱调配火药的手法熟练得惊人。他并非简单堆积,而是依据亚宇指出的岩层裂纹走向,将药包嵌入关键节点,以竹管引导爆力方向。连驻军的老火药匠都看得瞠目:“公子此法,从未见过,却暗合力学精髓。”
亚宇静立一旁,看着丹朱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丹朱公子似乎……很熟悉这类爆破。”
丹朱动作不停:“工部杂书看多了而已。”
“是吗。”亚宇不再追问,目光转向幽深谷地,“我总觉,公子身上有种‘过来人’的沉静。仿佛眼前再危急的局面,你也曾见过更糟的。”
火药线嘶嘶点燃时,丹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轰——!!!
巨响撼动山谷。岩壁如亚宇所料,向内塌陷出一个规整的洞口,尘烟滚滚中,露出下方黑黝黝的、人工修凿的阶梯。
“进!”云羿率先冲入。
地下城比预想的更庞大。通道纵横如迷宫,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已黯淡的萤石,照出壁上斑驳的壁画,这里描绘着百年前地底族群的生活:农耕、祭祀、星空观测。那些星空图的绘制方式,让丹朱心头剧震:那是以“地心说”为基础的星轨图,但几个关键星座的位置标注与他记忆中某个未来时代的星图有微妙吻合。
不是巧合。
亚宇在前引路,他并不看壁画,而是闭目倾听,手指不时轻触石壁。“左转。前方三十步有岔路,走右侧,那里水气更重,应是通往主生活区。”
果然,右侧通道渐渐开阔,出现石室遗迹。破碎的陶罐、腐朽的木器、甚至还有几具蜷缩在角落的枯骨。空气浑浊阴冷,弥漫着陈年尘土与某种香腻的脂粉气。
“是新娘们的胭脂。”云羿嗅了嗅,眼神凌厉,“不远了。”
前方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三人加快脚步,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有巨大的天然洞窟改造的牢笼。粗木栅栏后,三十多个少女瑟缩在一起,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栅栏外堆着一些干粮和水罐,还有散落的珠宝首饰,在萤石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是尧帝派来的人!”有少女认出云羿的金翼,失声哭喊。
云羿正要破栅,洞窟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哐。哐。哐。
封石从阴影中走出。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臃肿,脸上多了几道狰狞的烧伤疤痕,显然火药爆破的苦头让他恨意更炽。他看见只有云羿三人,细缝般的眼睛眯起:“风铃姮呢?”
“她不会来了。”云羿拔箭搭弦,“你的游戏结束了,封石。”
“结束?”封石咧开嘴,黄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没有风铃姮,你们都得死!我要把你们碾碎,把她的朋友们碾碎,让她后悔一辈子!”
他咆哮着冲来,庞大的身躯震得地面碎石跳动。
云羿箭发,直取双目。封石竟不闪不避,抬手护眼,箭矢扎进他肥厚的手掌,他恍若未觉,巨掌已拍到云羿面前!
云羿振翅急退,同时甩出腰间绳索,缠住洞顶钟乳石,借力荡开。封石一掌拍空,砸在石壁上,竟砸出蛛网般的裂纹。
丹朱趁机冲向栅栏,用短刀砍锁。但锁是精铁所铸,寻常刀剑难伤。亚宇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水倒在锁孔,药水嗤嗤作响,冒出白烟,锁簧竟迅速腐蚀!
“快出来!”丹朱砍断栅栏。
少女们哭喊着涌出。封石见状暴怒,舍弃云羿,转身扑向人群!
“你的对手是我!”云羿俯冲而下,金翼如刀,削向封石后颈。
封石回身格挡,翼刃在他铁灰色的皮肤上划出一串火星,只留下浅白痕迹。他反手抓住云羿翅膀,狞笑:“上次没撕碎你,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