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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醒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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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姮她在帝都,尧帝安排的静养别苑里,她又梦见她奔月的事情了。
记忆如破碎的潮水,带着尖锐的棱角,一块块扎进脑海:
青丘。大凤那扭曲的笑容。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迷烟“七日醉魂烟”灌入鼻腔。头部遭受的重击。然后是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天降陨石,洪水滔天。她和丹朱、云羿遇见一个赤脚唱歌的少年大禹,得知东方有能调节潮汐的“月亮”。回到帝都,丹朱在尧帝默许下,以天外陨石和什么“月落国核心”造出了巨大的“月舟”。云羿射落了九颗袭向大地的陨石。最后是她,在月舟发射场,推开逢蒙,独自登上那座轰鸣的机械,飞向苍穹,化为月亮中的“姮娥”,在清冷广寒宫里获得长生,而人间洪水得治。
梦境的细节清晰得可怕:丹朱计算月轨时潦草却精准的算式;云羿射箭时紧绷的肩背线条;大禹那首调子古怪的《水行谣》:“水兮水兮何滔滔……”甚至她自己驾驶月舟时,操纵杆冰冷的触感,仪表盘上跳动的幽蓝光芒,还有身体在巨大加速度下每一寸骨骼的悲鸣。
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梦。
“醒了?”温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风铃姮艰难转头,看见云羿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他换下了战斗时的劲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翅膀收拢在背后,用特制的绷带固定着,芽白氏一战,他翅膀再遭重创,太医说若不好好静养,恐留病根。但他此刻眼神明亮,走到床边坐下,小心地将她扶起,垫好软枕。
“感觉如何?太医说你可能还会头晕。”他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风铃姮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药很苦,但她面不改色。“你身体怎么样了?”
云羿眼中掠过一丝后怕,“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下次别那么冲在前面,太危险了。”
风铃姮没接这话,她看着云羿眼下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他也没怎么休息。“丹朱呢?”
“他伤得比你轻些,但左臂骨折,太医刚给他换了夹板,这会儿应该在隔壁昏睡。”云羿用布巾擦去她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尧帝来看过你三次,每次都站在床边看许久,不说话。我们都很担心你。”
风铃姮“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亚宇怎么样了?”
云羿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还在太医署的心理诊室。”云羿的声音平静,但风铃姮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太医令说,他的‘离魂症’有好转迹象,但记忆混乱,有时会念叨一些古怪的话。”
“什么话?”
“比如‘月亮是造出来的’、‘潮汐公式错了’……”云羿摇头,“都是胡话。太医说这是心智受损后的臆想,不必在意。”
月亮是造出来的。
风铃姮的心猛地一跳。她的梦境里,月亮就是丹朱造出来的“月舟”。
巧合?
“我想见见他。”她说。
“等你再好些。”云羿将空药碗放下,为她掖好被角,“太医说了,你头部受创,需要绝对静养。任何刺激都可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丹朱焦急的喊声:“云羿!风铃醒了吗?”
话音未落,丹朱已冲进房间。他左臂吊在胸前,缠满绷带,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淤青,但眼神焦灼如焚,完全顾不上礼仪。
“风铃,你醒了就好!出事了!”他喘着气,“芽白氏那边传来急报——封石没死!”
云羿霍然站起:“什么?!”
“芽白氏援兵用我的火药炮轰塌了地下城入口,但当时只确认封石被掩埋,并未找到尸首。”丹朱语速极快,“芽白氏的人以为他死了,放松了警惕。结果三日前,封石不知怎么从地底钻出,一夜之间掳走了芽白氏族中所有未嫁的少女,整整三十三人!然后重新封死了地下城入口,还在外面用巨石刻了字……”
“刻了什么?”风铃姮撑起身子。
丹朱脸色难看:“‘以新娘换新娘。送来风铃姮,还你全族女。’”
窗外的鸟鸣忽然显得刺耳。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风铃姮掀开被子,下床。动作牵动伤口,她眉头微蹙,但站得笔直。
“你做什么?”云羿按住她肩膀,“你刚醒,伤还没好!”
“封石点名要我。”风铃姮声音平静,“那些女孩因我受累,我不能不去。”
“那是陷阱!”云羿低吼,“他恨你上次骂他,恨你带走了他的‘新娘’。你去了就是送死!”
风铃姮看着他,“我不信他能杀得了我,上次我们能重伤他,这次我们一样能弄死他,我遇见这么多次危险都死里逃生,我就不信他能比我命大,实在不行那就让他杀了我。用我一人,换三十三人,值得。”
“不值得!”云羿的手收紧,“对我而言,全天下的人加起来,也不及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眼神里的东西,已说明一切。
风铃姮怔了怔。她想起那个漫长的梦里,在月舟发射场,云羿也是这样看着她,说“要飞一起飞,要死一起死”。然后她推开他,锁死了舱门。
梦里的情感,此刻与现实重叠。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都别吵。”丹朱打断他们,“我爹已经知道了。他派了一队精锐,让我们三人即刻赶往芽白氏,不是去交换,是去救人,并且彻底除掉封石这个祸患。”
云羿和风铃姮同时看向他。
“但有一个问题。”丹朱深吸一口气,“地下城入口已被封石用特殊手法彻底封死,外力难以强行破开。而且地底结构复杂,若贸然闯入,恐有塌方之险,会害死里面的人。我们需要一个懂地质、懂气候、能辨别地下脉络的人,帮我们找到最薄弱的入口,并且判断地底结构。”
他顿了顿,看向风铃姮:“我提议,带上亚宇。”
云羿皱眉:“亚宇?他还在治疗,而且他……”
“他在有常氏时,是顶尖的巫医,也是族中最懂山川地脉的人。”丹朱快速说道,“猰貐族世代传承的学问里,就包括地质气候。况且他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太医令今早告诉我,亚宇最近状态稳定了许多,只要不刺激他,他与常人无异。”
风铃姮沉默。她想起梦里的亚宇,那个温润如玉、总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兄长。也想起现实里,雨夜中那个扭曲如蛇的疯狂身影。即使她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帝君同意了吗?”她问。
“同意了。”丹朱点头,“圣旨已下,命亚宇随行,戴罪立功。太医署会派一名医官同行,随时照看他的状况。”
云羿仍有疑虑,但见风铃姮已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知道自己劝不住。他咬了咬牙:“好。但一路上,必须有人时刻盯着亚宇。若他有任何异动……”
“我会看着他。”风铃姮打断他,将鞭子重新缠回腰间,动作因伤痛而有些滞涩,但目光坚定,“我相信那个我认识的亚宇哥,会回来。”
她说的是“回来”。
仿佛那个雨夜发狂的人,只是暂时走失的魂魄。
丹朱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欲言又止,还有一种风铃姮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西直门集合。”丹朱转身,“轻装简行,只带必要武器和药物。这次是场硬仗。”
他离开后,房间里只剩风铃姮和云羿。
阳光偏移,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
云羿走到风铃姮面前,握住她正在系鞭子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弓留下的茧。
“风铃姮,”他低声说,“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别像梦里那样,一个人冲上去。”
风铃姮抬眼看他:“你也梦到了?”
云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摇头:“只是……怕你做傻事。”
半个时辰后,西直门外。
三匹马,一辆简单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亚宇和随行医官。亚宇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长袍,头发梳得整齐,面容依旧温润清俊,只是眼神有些空茫,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见风铃姮来了,眼中才泛起一丝微弱的、熟悉的笑意。
“姮妹。”他轻声唤她。
风铃姮走到车窗边,仔细看他:“亚宇哥,感觉如何?”
“好多了。”亚宇微笑,“太医令的药很管用。听说这次需要我帮忙?”
“嗯。去西边,找一个地下城的入口。”
亚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说:“好。我会尽力。”
他的态度自然得近乎正常。正常到让人不安。
风铃姮翻身上马。云羿在她左侧,丹朱在右侧。马车跟在后方,由两名侍卫驾驶。
尧帝亲自来送行。他没有多言,只是将一枚虎符交给丹朱:“西境驻军,随你调遣。”
阳光从尧帝身后照来,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活着回来。”他对丹朱说,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队伍出发。马蹄踏过帝都青石板路,扬起轻尘。
风铃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阳光照耀下,宫殿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
西去的路漫长,尘土飞扬。
而真相,或许就像那个七日梦境一样,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等着她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