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之星汉西流夜未央》翩若西鸿

59、《思曼赋》

　　《思曼赋》

　　序曰：

　　黄初六年孟夏，余寝疾显阳殿。时值新荷初绽，熏风入帷，而形神萧索，若秋叶之辞柯。夜半转侧，见月华流素，穿牖照榻，忽忆昔年涡水之滨，与曼初遇时节。感慨系之，遂披衣命笔，作此篇以寄幽怀。嗟乎！人生如寄，忧患实多，唯此心此意，可越山海，可贯幽冥。

　　正文：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余尝临涡水而骋目，登铜雀以舒怀，观四时之代序，察荣枯之有时。然自遇曼于东园，乃知造化别有深意，非止寒暑相推、草木零落而已。

　　昔建安十八载，春服既成。余奉父命归谯祭祖，事毕策马，游观故里。时维三月，序属季春。涡水汤汤，其流涣涣；柳絮飞白，桃萼吐丹。余循河而行，至于东园废圃。断垣残壁间，藤萝蔽日；败井颓垣侧，苔痕侵阶。忽见一亭临水，四柱倾欹，风铎锈涩，犹作哀音。余心有戚焉，遂命侍从研墨铺纸，题赋于柱：

　　“荫高树兮临曲涡，微风起兮水增波。

　　鱼颉颃兮鸟逶迤，雌雄鸣兮声相和。

　　萍藻生兮散茎柯，春水繁兮发丹华。

　　民生在勤兮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兮岁暮奚冀？

　　儋石不储兮饥寒交至，顾瞻庭宇兮欲往从之。”

　　墨迹未干，忽闻清音自后而来：“好一个‘民生在勤’！”余愕然回首，见一女子牵马立柳荫下。鹅黄骑装，青丝半绾，面若中秋之月圆满，目似寒潭之星璀璨。彼时斜阳镀金，春风拂袂，恍若洛神出水，湘妃临凡。

　　曼径前读赋，杏目流转，直言赞曰：“公子文心，不在雕琢字句，而在关切苍生。此等胸襟，妾游历四方，未尝见也。”其声琅琅，如玉磬相击；其态坦坦，似霁月初开。余虽历宴饮无数，会名士如云，未尝闻女子作此语，未尝见佳人具此识。

　　更奇者，曼观余佩剑，忽道：“公子文武兼修，然眉间郁结，似有难解之忧。”余心中震动，如静湖投石。自冲弟夭亡，植弟得宠，世子之位悬而未决，余日夜惕厉，未尝与人言。乃一女子，初逢乍见，竟能窥破重重掩饰，直指心底隐痛。

　　彼时涡水潺湲，柳丝拂面。余与曼并辔徐行，语及平生志业。余言：“少读《孟子》，‘民为贵’三字铭心刻骨。尝随父征战，见白骨露野，稚子失怙，遂立志若得主事，必使百姓安居，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曼闻之，眸光粲然如星火迸溅：“妾亦有此愿！昔随周郎学兵法，非好攻伐，实思以战止战，早定乾坤。”

　　余惊问其详。曼乃述身世：父兄早殁，寄居孟门，后遭孙氏悔婚，遂仗剑江湖，救危扶困。言至百姓流离处，语带哽咽；论及豪强跋扈时，目露锋芒。其言其行，非闺阁常理可囿，非世俗偏见能拘。彼时夕阳沉彩，暮霭含烟，余视曼侧影，忽觉半生彷徨，竟在此处得遇知音。

　　后曼随余归邺，辅政参机。每余批阅奏牍至深夜，曼必相伴左右，或烹茶添香，或献策分忧。余尝因曹植文采斐然而自疑，曼正色曰：“治天下如烹小鲜，非恃才情可成。公子沉稳如大地，能载万物；三公子绚烂如烟火，转瞬即逝。”余闻之，如醍醐灌顶。

　　又忆铜雀台初成，父命诸子作赋。植文思泉涌，顷刻成篇，满座称羡。余独坐一隅，笔涩词枯，羞惭难当。曼悄然近前，低语曰：“妾观三公子之赋，如锦绣华服，美则美矣，未触肌理；公子之思，如素帛衬里，虽不炫目，实关冷暖。”是夜归府，余郁结难舒，曼取琴抚《幽兰操》，琴声澹澹，若山泉漱石，余心渐宁。

　　黄初元年，余登大宝，曼为皇后。尝共巡邺城，见老妪携孙乞食，曼垂泪不止，即命开仓赈济。又建言轻徭薄赋，兴修水利，余皆纳之。每临朝议政，遇世家阻挠新政，余心烦虑乱，曼必温言劝解：“变法如移山，非一夕之功。陛下既以百姓为念，当效滴水穿石之韧，不逞雷霆万钧之怒。”余遂定心神，徐图渐进。

　　然欢娱苦短，忧患实多。自孙权遣使辱曼，柏思敏遇害，余两征江东皆无功。广陵江畔，见波涛汹涌，战舰难行，仰天叹曰：“固天所以限南北也！”曼虽慰余“胜败常事”，然余观其独坐西窗，对思敏遗物垂泪，知其心痛不逊于余。彼时月色凄清，梧桐影碎，余执曼手曰：“朕誓必平吴，以慰思敏。”曼摇首泪落：“臣妾宁不要这江山一统，只要陛下康健长安。”其声哽咽，其情切切，余至今忆之，肝肠犹热。

　　今岁以来，沉疴渐笃。每咳至夜半，曼必衣不解带，亲奉汤药。余见其眼角细纹日深，青丝隐现霜色，方惊觉相伴十载，竟累伊人至此。昨夜疾骤发，咯血半盏，曼以袖拭余唇，泪落如珠，却强笑曰：“陛下勿忧，御医言将愈矣。”余知其诳语，然不忍点破。

　　今者月华满殿，药香萦帷。余扶案强起，见庭中石榴初绽，其色灼灼如当年涡河桃花。忽忆彼时曼立于花雨之中，朗声道：“妾愿随公子，安天下，济苍生。”言犹在耳，而余命将尽。乃铺素绢，研残墨，勉力成此芜词：

　　“忆昔涡水滨，春深花乱霄。

　　惊鸿照影来，清音振朽槁。

　　并辔话苍生，同心誓皎皎。

　　十载风雨路，相携度昏晓。

　　铜雀春色晚，落叶秋叶早。

　　本愿共白头，岂料中途夭。

　　长江限南北，幽明隔浩渺。

　　残躯寄尘世，孤魂待汝召。

　　若得来生缘，莫生帝王壕。

　　耕读涡水畔，白首采茼蒿。”

　　曰：

　　赋成东方既白，咳血愈剧。曼闻声急入，见余伏案，绢上墨迹斑斑杂以血痕，顿时泪如雨下。余欲慰之，气逆不能言，唯以指画其掌，作“勿悲”二字。曼会意，拭泪强笑，竟诵余旧作《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之句，其声颤颤，若寒蝉泣露。

　　呜呼！余平生作赋颇丰，或言志，或纪行，或酬唱，然皆不及此篇血泪交融。今置稿枕畔，待曼他年见之，知余临终所思，尽在此间。虽憾功业未竟，河山未一，然得知己若曼，夫妇若此，亦可不恨矣。

　　涡水长流，铜雀空锁。愿身殁之后，魂归谯郡，化春风吹拂东园柳，化细雨滋润故里田。待曼百年，同归斯土，再话当年桃花人面，再论昔日安民初心。

　　曹丕绝笔

　　黄初七年五月丙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