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之星汉西流夜未央》翩若西鸿

60、亡灵曹丕的情书

　　曼儿：

　　展信时，你鬓边的白发可又添了几缕？夜深批阅奏章时，砚台边的烛火可还暖着你的手？我在这头望着，望了这许多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扛起我们共同打下的江山。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黄初七年五月十七日那个雨夜开始写，写到如今，睿儿已能独自临朝，你的鬓发已染霜雪。

　　没有你之前，我的世界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那种睁着眼也看不见光的、稠密的黑。我每日戴着仁孝稳重的面具，对父亲笑，对弟弟们让，对群臣礼，可回到房里，对着铜镜，镜子里的人我都不认得。他拧巴，敏感，惶恐，总觉得哪里都不够好，总觉得下一刻就会失去一切，父亲的宠爱，世子的位置，甚至活下去的资格。

　　然后你来了。

　　涡河边的桃花开得正好，你从光里走出来，一身鹅黄，眼睛亮得像把所有的春天都装进去了。你读我写的赋，说“公子心中有民”；你与我过招，擒住我的手腕，曼儿，我骗了你。我从小习武，天赋虽不及子彰神力，可寻常武将三五个近不得身。我怎会输给一个弱女子？

　　我是故意让你擒住的。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游侠。你眼底有江湖的坦荡，也有庙堂的锐利，还有一丝我熟悉的、属于暗处之人的警觉。我几乎立刻断定：你是刺客，或是细作。

　　可我还是伸手握住了你的手。因为在你眼睛里，我看见了光，那种我渴求了二十多年、却从未真正得到过的，温暖又明亮的光。那一瞬间我就想：若是死在这道光里，也好过在没有光的黑夜里苟活。

　　所以我带你走。一路上，我表面镇定，心里却在狂喜，这光是我的了，这太阳是我的了。我要把她留在身边，我要她只照着我一个人。

　　那些日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攻略”你，用我的真心，用我的焦虑，用我那些不堪的脆弱。我想让你心疼我，想让你离不开我，想让你……给我生很多很多孩子，让我们的骨血融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都分不开。

　　你一点点对我坦白。每听你说一点过去，我的心就痛一点，为你的经历痛，也为“你曾属于别人”这个事实痛。特别是你说起孙勰时，我面上平静，心里已起了杀意。我的太阳，怎么可以被别人拥有过？哪怕只是名义上，哪怕早已过去。

　　可我忍住了。因为更怕的，是吓跑你。

　　你被掳走那几个月，是我此生最暗的时光。白日里我强作镇定处理政务，夜里却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你被欺负的画面，惊醒时枕巾都是湿的。若不是你从前说过“要信你，就像你信我”，我怕是早已疯魔。

　　孙权那些信送来的时候，曼儿，我至今记得当时的感觉，像有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割我的心。不是气他觊觎你，是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护不住你，恨自己连情敌都除不掉。

　　你回来后，我抱着你，心在哭。是庆幸的哭，是后怕的哭，也是愧疚的哭，我的太阳，为了我，蒙了尘，受了苦。

　　再后来，你为我筹谋，助我得世子位；你让思敏羞辱孙权，替我出气；你殚精竭虑，助我登基...…每一步，你都走在我前面，为我披荆斩棘。我表面受着，心里却越来越慌：我曹子桓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付出？

　　直到医官说我子嗣艰难那日。

　　世界真的灰了。我想放你走，你这么好，该有儿孙满堂，该有寻常夫妻的天伦之乐。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哀求的试探。我卑鄙，我自私，我离不开你。没有你，这皇位、这江山、这天下，对我而言，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牢笼。

　　你没有走。

　　你握紧我的手，眼睛亮得像涡河边的那个春日：“子桓，我们有叡儿，有瑛儿，有这天下百姓。还不够吗？”

　　有你这句话，我死都值了。

　　可你给我的，远比这多。你待我的其他孩子如己出，你孝顺我母亲如亲母，你打理后宫井井有条，你辅佐朝政呕心沥血...…你从没提过要求，除了那次你说，把那些没孩子的姬妾，遣散了吧。

　　曼儿，你知道我当时多想笑吗？不是笑你，是笑我自己，笑我这些年的忐忑，笑我那些愚蠢的试探。原来我的太阳，也会吃醋，也会想要独占她的月亮。

　　我表面为难，心里却开了花。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原来你也在乎，原来你也想我是你一个人的。

　　我下旨遣散了她们，可做得太迟了。我该在娶你那日就做的，该在涡河边就发誓“此生唯你”的。这“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你提得那么轻，我却实现得那么晚，还那么不彻底。

　　我对不起你。

　　更对不起你的，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风雨飘摇的世上。诸葛亮虎视眈眈，孙权阴险狡诈，朝堂暗流汹涌，世家各怀鬼胎...…我本该为你荡平一切，却只留下这半壁江山，和一堆烂摊子。

　　我看着你，一天天瘦下去，一夜夜熬着。看你对着地图推演诸葛亮的进军路线，看你在朝堂上与群臣周旋，看你被孙权羞辱还要强撑威严回击..….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着，攥得生疼。

　　我多想起死回生，多想像从前那样，把你护在身后，对你说“别怕，有我”。

　　可我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看着我的太阳，渐渐变成一盏风中的孤灯，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熄。

　　曼儿，你总说在你眼里我是最好的。可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才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最好的妻子，最好的谋士，最好的太阳。

　　你治愈了我所有的拧巴和惶恐，你给了我爱情，给了我事业，给了我一个男人所能渴望的一切。没有你，曹子桓不过是个活在父亲阴影下、终日自疑的可怜人；有了你，我才成了魏文帝，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可我给了你什么？

　　一场早逝，一副重担，一头白发。

　　我恨我自己。恨我年少时不知保养，恨我纵情任性耗损了根基，恨我没能多活十年、二十年，陪你走更远的路，看更好的风景。

　　若时光能倒流，我定从遇见你那日起就戒酒、早睡、习武强身。我要活得长长的，长到能陪你熬死诸葛亮，长到能亲眼看见王师踏平江东，长到能牵着你的手，在太平盛世里，慢慢走，慢慢老。

　　可惜，没有如果。

　　我只能在这里等。等有一天，你累了，倦了，放下这江山重担，来与我团聚。

　　那时，我要把欠你的都补上，补一场只有你我的婚礼，补一段没有政务的时光，补一句早该说的“我曹子桓此生，唯爱郭曼一人”。

　　你要好好的，曼儿。就算为了我，也要保重自己。叡儿长大了，仲达他们也能分担了，你别再事事亲力亲为。夜里早点歇，早晨多睡会儿，案头的奏章批不完就明日再批...…

　　我知我说这些你也不听。你呀，总是这么倔，这么要强。

　　那就倔吧，强吧。我的太阳，本就不是温室里的花。

　　只是别忘了，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我曹子桓永远追随你，像向日葵永远望着太阳。

　　我们夫妻恩爱十三载，现在看来是那样地短，在你面前我可以一直做那个自我的自私的小孩子，我任何黑暗想法都可以告诉你，你都会和我沟通让我没有负罪感，你一直支持我帮助我，照亮我的每一步，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我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子桓绝笔

　　于永恒的长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