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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忆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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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群雄,皆为英雄。
风渐渐小了,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郭曼倚着栏杆,思绪飘得更远。
她想起这些年那些早已化作尘土的人,刘备,曹操、袁绍、诸葛亮、关羽……
忽然觉得,这乱世虽然残酷,却也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诸葛亮,她的师兄。那个在南阳茅庐中纵论天下的青年,如今已逝去的蜀汉丞相,六出祁山,七擒孟获,矢志不渝。他们立场不同,道路不同,可她敬他,敬他的忠诚,敬他的执着,敬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
多少次深夜读他的《出师表》,她都会落泪。不是为敌人强大,是为一种惺惺相惜。他们都在负重前行,都在为一个理想燃烧生命,只是他选择汉室,而她选择百姓。
孙权,那个曾爱过她也负过她的江东之主。她恨过他,恨他轻佻,恨他害死思敏。可平心而论,他确实是个雄主。十八岁接手江东,内平山越,外抗曹刘,在夹缝中撑起一片天。他或许不够磊落,不够专情,但他让江东百姓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
还有刘备。那个以仁德著称的皇叔,颠沛流离半生,终成一方霸主。她听过太多他的故事,三顾茅庐,携民渡江,白帝托孤...…这个人,也许虚伪,也许算计,可他能让关羽、张飞、诸葛亮那样的人誓死追随,必有过人之处。
当然,还有曹操。
她的公公,魏国的奠基者。世人骂他“汉贼”,可她亲眼见过他治下的北方——屯田养民,唯才是举,平定乌桓,统一中原。他也许多疑,也许残忍,但他结束了北方的战乱,让千万百姓有了喘息之机。
郭曼想起曹丕曾对她说的那句话:“父亲一生,不求虚名,只做实事。”
是啊,这乱世的英雄们,哪个是完美的?
袁绍四世三公,雄踞河北,却优柔寡断,官渡一败涂地。可若没有他,早年谁来对抗董卓?谁给那些士人一个希望?
关羽威震华夏,义薄云天,却刚愎自用,败走麦城。可他的忠义,成了整个时代的符号。
周瑜雄姿英发,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却英年早逝。郭曼想起在江东时,他教她水战,眼中那种“与天下英雄一较高下”的光。
这些人,这些她爱过、恨过、敬过、斗过的人,都在这大时代里,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勾勒出一个理想的天下。
有的为汉室,有的为家族,有的为抱负,有的只为活下去。
没有谁绝对正确,没有谁完全错误。
就像她和诸葛亮,师兄要“兴复汉室”,她要“百姓安定”。都是为民,只是对“民”的理解不同,对“道”的践行不同。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洛阳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河。
郭曼望着这片灯火,心中涌起一种宏大的悲悯。
这乱世啊,埋葬了多少英雄,又造就了多少传奇。
而她何其有幸,何其不幸,有幸与这些人物同台竞技,不幸要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看着这个时代,缓缓落下帷幕。
风又起了,带着初春的寒意。
郭曼拢了拢衣襟,转身下台。
身后,楼台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座丰碑,记录着这个时代的光荣与梦想,血泪与叹息。
她认为夫妻本是一体,她回忆起来曹丕。
回到洛阳寝宫,郭曼屏退宫女,独自坐在灯下。案上放着一卷《典论》,那是曹丕生前所著。她轻轻抚过封皮,指尖触到那些熟悉的凹痕,这是他常翻的地方。
闭上眼,曹丕的样子清晰浮现。
不是那个威严的魏文帝,是很多个不同的他。
是涡河边那个忧郁的少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却在看见她时,眼中闪过惊喜的光。
是争夺世子时那个焦虑的青年,深夜在书房踱步,一遍遍问“曼儿,我真的可以吗?”她总是握着他的手说“你可以”。
是登基那天那个故作镇定的新帝,龙袍下的手在微微颤抖,却在握住玉玺时,眼神陡然坚定,那一刻她知道,他准备好了。
是南征失败后那个颓丧的君王,坐在台阶上,望着江水喃喃“朕是不是很无用?”她抱住他说“陛下只是太急了”。
是病榻上那个枯瘦的夫君,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对不起你”,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深深的爱。
郭曼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很多细节,他批奏章时喜欢用朱笔,写诗时喜欢先打腹稿,练剑时总爱挽个剑花,生气时会抿紧嘴唇,高兴时眼角会有细纹...…
他敏感,多疑,拧巴,总和自己过不去。
可他也真诚,赤诚,一旦信了谁,就会毫无保留。
他这一生,活得很累。从小活在父亲的光环下,活在弟弟们的阴影里,活在“不够好”的自我怀疑中。他努力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能文,能武,能治国,能配得上这个江山。
他写过“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可心里最在意的,永远是父亲的评价,是百姓的福祉,是能不能让这乱世早一天结束。
郭曼记得,曹丕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减轻赋税。他说:“父亲打天下,朕来治天下。打仗要钱,治国要仁。”
他重开太学,说:“乱世缺的不是兵,是读书人。读书明理,理明则国治。”
他修订《魏律》,说:“法不为严,为公。公则民服。”
他也犯过错,急于南征,用人失察,有时多疑伤及忠臣,可每次错了,他都会反思,会改。不像有些人,错了还要硬撑。
最让郭曼心痛的,是他的孤独。
皇帝是孤家寡人。这句话,曹丕用一生体会了。兄弟猜忌,臣子算计,连亲生儿子都要防着。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卸下防备,可以脆弱,可以像个孩子一样说“曼儿,我累了”。
可就连她也曾骗过他,也曾让他疑过。
“子桓,”郭曼对着空气轻声道,“若真有来世,我们不做帝后,就做寻常夫妻。你在田间劳作,我在檐下织布,黄昏时一起看炊烟,说些家常话可好?”
没有回答,只有烛火跳动,像一声叹息。郭曼擦干眼泪,铺开纸,研好墨。
她要为他写一篇赋。不是史官笔下那个“文皇帝”,是她心中的曹子桓。
《思子桓赋》
维秋九月,皇太后郭氏夜坐深宫,忆先帝崩殂已几载矣?星汉西流,铜雀空立,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遂作斯赋以寄哀思。
其辞曰:
呜呼子桓,君今何在?忆昔涡水之滨,春波潋滟,君临川作赋,字字生民。妾立柳荫,暗惊此才。君曰“民生在勤”,妾知君志不在雕虫。彼时君年方少,眉锁深愁,若秋潭笼雾。妾不知愁何来,今乃知矣,愁在天下未安,愁在生民多艰。
君为世子时,昼理政务,夜读兵书。常执妾手而叹:“植弟才高,彰弟勇武,冲弟聪慧,唯丕庸常。”妾每慰君:“才如刀剑,易折易锈;德如基石,默承万钧。君之德,在稳,在仁,在百折不回。”君乃展颜,然笑意未达眼底。今思之,君一生皆在“证明”——证明堪为长子,证明堪继大业,证明堪为明君。
黄初元年,君践祚称帝。那日青龙门外,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君执玉玺,手微颤,然眸光如铁。夜半归寝,君拥妾言:“曼儿,从今往后,朕要对得起这江山,对得起父亲,更要对得起天下苍生。”妾泣而应:“臣妾随君,生死不离。”
君治国七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开太学以育才,修律法以明刑,屯田畴以足食,练水师以固疆。尝于宣室殿召群臣,指舆图而言:“此天下,终将一统。非为朕之武功,为万民之安乐。”字字铿锵,至今在耳。
然天不假年。黄初七年五月,君疾革。妾侍榻前,君容枯槁,犹握妾手,气若游丝:“朕负你良多。未践踏平江东之诺,未成天下一统之功,未陪你看尽人间春色。”妾泣曰:“陛下之功,在安百姓;陛下之德,在泽后世。臣妾得伴君侧,此生无憾。”
君逝那日,落叶悲雨。万民缟素,哭声动天。妾立灵前,竟无泪,泪早于君病中流尽矣。妾知君最恶妇人啼哭,故强忍悲声,挺脊以承君志。
今十载已过,睿儿渐长,朝局初稳。诸葛亮六出祁山,皆被击退;孙权称帝江东,徒惹笑谈。妾守君之江山,护君之百姓,行君之政令,不敢有怠。
然每至夜深,独坐空殿,总觉君在身旁,或批奏章,或吟诗赋,或蹙眉沉思,或展颜浅笑。转身欲语,唯见烛影摇红,空帷寂寂。
呜呼!君生时,世人多议:或曰“才不及植”,或曰“功不逮父”。然妾知君,君之才,在治不在诗;君之功,在民不在战。使天假十年,君必能混一四海,开太平盛世。奈何天妒英才,中道夺君!
今撰此赋,非为彰君之功业,功业自在青史。乃为记君之真容:那个在涡河边忧郁的少年,那个在书房中焦虑的世子,那个在龙椅上沉稳的帝王,那个在病榻上愧疚的夫君。那个,妾深爱一生的人。
赋成,泪已湿卷。窗外月冷星稀,秋风萧瑟。铜雀台默立如昔,洛阳沉睡未醒。
而那个曾在这里写过“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郭曼放下笔,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轻声说:
“子桓,等我。”
“等我把这江山,交给睿儿。”
“等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我就来寻你。”
“到时候,你可要好好陪我。”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像某些人,某些时代,灿烂过,照亮过,然后归于永恒的寂静。
郭曼她看见曹丕来接她了,她看见她的师兄诸葛亮,她的师妹柏思敏都来接她了……
归去来兮,尘缘已了。而星汉西流,夜,还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