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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归去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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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急勒马,脸色大变。夕阳下,蜀军阵中一辆四轮车上,端坐一人,羽扇纶巾,不是诸葛亮是谁?
“中计了!”他急令退兵。
魏军仓皇后撤,狼狈不堪。退至安全处,才有探子来报:那车上坐的只是木偶,穿诸葛亮的衣服而已。
“死诸葛吓走活仲达.…..”司马懿苦笑,“好一个诸葛亮,死了还要算计我。”
但他还是去了五丈原,去了诸葛亮驻军处。营垒井然,工事精妙,屯田的庄稼还在风中摇曳。司马懿行走其间,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在灯下批阅文书,在帐中运筹帷幄。
“真是天下的奇才.…..”他长叹一声,“可惜,可惜。”
追至赤岸,蜀军已入斜谷。司马懿望着那险峻的山道,终于下令:“撤军。”
回营路上,他取出怀中那件藕荷色襦裙,轻轻摩挲。思敏,诸葛亮的仇,算报了一半。可你的仇还要等,等一个真正的时机。
消息传回洛阳,已是深秋。
郭曼在御花园中独坐,面前摊着战报。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兄走了。
那个教她读书,教她下棋,教她“为何而战”的师兄,那个与她兵戎相见、斗智斗勇十余年的对手,那个写出《出师表》、六出祁山、七擒孟获、鞠躬尽瘁的诸葛孔明,走了。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秋日的风,格外冷。
“太后,”曹睿轻声走来,“天凉了,回宫吧。”
郭曼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看着这偌大的花园,看着远处宫殿巍峨的轮廓。
“睿儿,”她轻声说,“从今日起,这魏国就真的要靠你自己了。”
曹睿一怔:“太后何出此言?您…...”
“我老了。”郭曼微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疲惫,“五十了,该歇歇了。你父亲托付给我的事,我做到了,魏国稳住了,诸葛亮也走了。剩下的路,该你走了。”
她起身,将战报仔细折好,放入袖中。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宫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很长,很长。像一段岁月,缓缓落幕。而新的篇章,正要开始。只是那篇章里,再也没有诸葛亮,再也没有那个与她相爱相杀、相知相惜的师兄。
不久后,崔桐给郭曼寄来了一封信,写的是他给诸葛亮的纪念赋。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赋》
维季汉之末运,诞人杰于琅琊。承炎德之将熄,抱孤忠而靖遐。南阳陇亩,抱膝长吟《梁甫》;乱世风云,潜心暗察龙蛇。忽逢先主三顾,便许驱驰天下。鱼水契深,顿开炎刘困局;帷筹策远,终成鼎足繁华。
观其初展经纶:说孙权于柴桑,焚曹瞒于赤壁。取荆益如拾芥,定南中以攻心。立法度而川中井井,布廉风而府库沉沉。木牛流马,巧夺公输之械;八阵石图,妙合轩辕之兵。至于两朝开济,六出祁山,犹持羽扇以镇三军,虽逢劲敌而颜色晏然。五丈原头,将星夜坠;青城山下,忠魄长眠。可谓“鞠躬尽瘁”四字,铸成千古臣极。
至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内无余帛,外无赢财。诫子书传,字字珠玑照汗青;出师表在,句句血泪动乾坤。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何以过焉?昔管子治齐,政举而霸业显;乐毅下齐,功立而谗言生。惟公尽瘁之年,犹存补天之志;秋风落木之际,长怀恋阙之情。此诚昭烈所谓“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而所以叹“万古云霄一羽毛”也。
嗟乎!汉祚虽终,公名不灭。成都柏森,犹护当年祠庙;沔阳水碧,尚传往日纶音。后世观其遗教: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岂惟为相之道,实乃立身之箴。今谒祠宇,见“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之联,方知仁者之兵,本在安民;智者之策,首推攻心。此所以南人不复反,而公之遗爱,千载犹新。
赞曰:炎精式微,云龙骧首。弘毅扶危,忠贞贯宙。八阵垂芒,两表泣就。伊吕之间,管萧之右。天汉迢迢,惠陵松茂。星落犹光,江河同寿!
秋天,来得格外萧索,落叶宫中的梧桐叶子还未黄透,便簌簌地往下落。郭曼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很旧,边缘起了毛,墨迹也有些淡了,像是辗转了许多地方才送到她手中。
是崔桐写来的,他又来信了。
这个曾经的同门,曾经的恋人,后来的对手,如今在信里,用平静的、近乎疲惫的语气写着:“曼师妹如晤:久不通函,至以为念。今有一事相告——师傅年已八旬,近日神志渐昏,恐时日无多。自孔明师兄去后,桐于生死之事,颇有所悟。师妹若得暇,或可来见师傅最后一面。水月门旧址,一切如故。崔桐顿首。”
短短几行字,郭曼看了数遍。
师傅八十岁了。
那个曾经在水月门中,一袭青衣,眉目如画的女子,如今已是耄耋老人。而那个曾经聪慧绝伦、算无遗策的师傅,竟也会“神志渐昏”。
时间啊。
郭曼放下信,望向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庭院中打着旋儿,那轨迹像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她想起建安七年的那个春天,她第一次走进水月门。师傅坐在堂上,看着她,眼中是洞察一切的光:“你心中有恨,有不甘,有抱负,很好。但你要记住,乱世之中,最难的从来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不迷失本心。”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太后。”侍女轻声禀报,“陛下求见。”
郭曼收起信,整理衣冠。片刻,曹睿走了进来。
“母后。”曹睿行礼,“儿臣听闻太后要出远门?”
消息传得真快。郭曼心中苦笑,面上却平静:“是,去南阳一趟。有些旧事要了。”
“儿臣陪母后同去。”曹睿立刻说。
“不可。”郭曼摇头,“陛下是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况且…...这是母后的私事,该母后自己去。”
曹睿看着她,眼中闪过担忧。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太后,这些年来殚精竭虑,鬓边已生华发,眼角也添了细纹。他记得父皇临终前的嘱托,记得太后的辛苦,记得那些深夜书房里不灭的灯火。
“那母后多带些护卫。”他最终说。
“不必。”郭曼微笑,“母后一人足矣。”
她说得轻松,曹睿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他知道劝不动,只得深深一揖:“儿臣等母后归来。”
三日后,郭曼轻车简从,离开了皇宫。
她没有带护卫,只驾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穿着寻常妇人的衣裳,像一个回乡探亲的普通女子。车出城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在秋阳中沉默矗立,那是她守护了半生的地方。
此去,不知归期。
马车向南,一路颠簸。郭曼坐在车中,看着窗外景色变换,北方的苍凉渐退,南方的温润渐显。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辆马车,载着她从南阳到江东,从江东到蜀地,再从蜀地到邺城...…
半生漂泊,半生辗转。
如今,又踏上了归途。
七日后,马车驶入南阳地界。水月门旧址在一处僻静的山谷中,车马难行,郭曼下了车,徒步上山。
秋日的山谷,枫叶正红。一条清溪潺潺流过,溪上架着竹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水月门”三个字已经斑驳。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却又都不一样了,竹舍更旧了,练武场长满了荒草,那株师傅最爱的梅树,也老得枝干虬结。
“请问.…..”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郭曼转身,见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站在竹舍前,手中拿着扫帚,正疑惑地看着她。
“我来拜见水月师傅。”郭曼轻声道。
少年打量她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您...…您是郭师姐?”
郭曼一怔。
“师傅常提起您。”少年放下扫帚,恭敬行礼,“师傅说,她最得意的弟子有三个,诸葛师兄,郭师姐,还有柏师姐。可惜..….”
他没说下去,但郭曼懂了。可惜诸葛师兄与她兵戎相见,可惜柏师姐早逝,可惜师徒一场,终究离散。
“师傅在吗?”她问。
“在,在后院晒太阳。”少年引路,“只是师傅近来记性不好,常常认不得人。师姐莫要见怪。”
郭曼点头,心中已有准备。
后院很安静,几株菊花正开得灿烂。竹椅上,一个白发老妪闭目坐着,身上盖着薄毯。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如今布满皱纹,安静得像一尊古佛。
“师傅。”郭曼轻声唤道。
老妪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如秋水,如今却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她看着郭曼,看了很久,眼中一片茫然。
“你.…..是谁啊?”她声音沙哑。
“弟子郭曼。”郭曼跪下,行了大礼。
“郭曼..….”老妪重复着这个名字,努力思索,“郭曼…...哦,是曼儿啊。你..….你怎么来了?孔明呢?思敏呢?”
她问得天真,像孩童。郭曼心中一痛,轻声道:“师兄...…有事不能来。思敏.…..思敏也来不了。”
“都忙,都忙…...”老妪喃喃道,又闭上了眼,“也好,忙点好.…..这乱世啊,不忙怎么活.…..”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睡着了。
郭曼跪在那里,看着师傅苍老的睡颜,眼泪无声滑落。这个曾经教会她一切的女子,这个曾经洞察世事的智者,如今连最得意的弟子都认不出了。
时间带走的,不仅是容颜,不仅是生命,还有记忆,还有那些曾经鲜活的过往。
她在后院跪了半个时辰,直到师傅被少年扶回屋休息。临走时,少年送她到山口,欲言又止。
“崔师兄还好吗?”郭曼问。
少年摇头:“崔师兄自诸葛师兄去世后,便闭关不出。他说他这一生,为情所困,为义所累,如今只想清静。”
郭曼默然。
情义二字,困住了多少人。
她辞别少年,下了山。马车重新启程,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