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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星落五丈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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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二年春,祁山的雪还没化尽,战报已如雪片般飞入洛阳皇宫。
郭曼在灯下展开最新的军报,眉头越蹙越紧。诸葛亮第四次北伐,以木牛流马运粮,围困祁山,与司马懿对峙于渭水南岸。字里行间,她能嗅到那股熟悉的、属于师兄的缜密与执着。
“太后,”侍立一旁的年轻皇帝曹睿轻声问,“司马公可能守住?”
郭曼抬眼,看着这个已渐显帝王气度的养子,眉眼间有曹丕的影子,却比他父亲更沉静,更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地观察着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
“能。”郭曼合上军报,声音平静,“司马懿若守不住,这魏国也没人能守住了。”
她说得笃定,心中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师兄这次来势不同以往。木牛流马解决了粮草问题,祁山围困步步为营,像是要打一场持久战。
持久战,魏国耗得起吗?
三月,战报再至:诸葛亮粮道被断,退兵。张郃追击,中伏身亡。
“张郃.…..”郭曼看着那个名字,心中一痛。那是跟随曹操征战多年的老将,官渡、赤壁、汉中...…哪一场恶战没有他的身影?如今,就这样死在一场追击中,死在师兄的算计里。
她提笔,给司马懿写信。不是旨意,是私信,以郭曼的名义,不是太后的名义。
“仲达:祁山对峙,知君艰辛。然诸葛亮用兵,诡谲多变,追击之事,当慎之又慎。张郃之死,可为镜鉴。望君稳守,勿急勿躁,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信送出去后,她坐在窗前,望着蜀地方向,久久不语。
师兄,你杀了张郃,断了魏国一臂。可你知道吗?每杀一个人,每赢一仗,你离那个“北定中原”的理想就更近一步,可离“长命百岁”就更远一步。
她知道他累。从《出师表》里就知道。“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这八个字,重如千钧。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蜀汉,是刘备的遗志,是他毕生的理想。
可她的肩上,也扛着整个魏国,是曹丕的遗志,是千万百姓的生计。
道不同,只能兵戎相见。
这年秋天,又一个消息传来:曹植病故。
郭曼听到时,正在批阅关于淮南屯田的奏章。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曹植,那个才华横溢、任性恣意的三公子,那个曾经与曹丕争世子之位的弟弟,那个写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诗人,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像一片秋叶,零落成泥。
“传旨,”她转身,对曹睿说,“追封陈王,厚葬。另将曹氏宗亲子弟,酌情封王,以安人心。”
曹睿应下,却又迟疑:“太后,宗室封王过多,恐..….”
“恐他们生异心?”郭曼苦笑,“睿儿,如今魏国内外交困,最需要的是团结。曹家人再怎样争,终究是曹家人。让他们有些爵位,有些食邑,知道朝廷没忘了他们,人心才能聚。”
她声音低下来:“你父亲若在,也会这么做的。”
曹睿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儿臣明白了。”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有人说太后仁厚,有人说太后收买人心,还有人说太后这是在为将来铺路。
郭曼听着这些议论,不置可否。仁厚也好,收买人心也罢,她只知道,在这乱世,人心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要这魏国稳,要这江山固,要对得起曹丕临终的托付。
哪怕要用些手段,哪怕要担些骂名。
青龙三年,郭曼五十岁。
生辰那日,宫中简单设宴。曹睿率群臣贺寿,礼物堆了满殿。郭曼穿着太后朝服,坐在主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却一片平静。
五十了。
半百之年,鬓边华发已遮不住,眼角的细纹用再多脂粉也盖不住。可肩上的担子,一点没轻。
宴至中途,边关急报传来: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出斜谷,驻军五丈原。
满殿寂静。
郭曼放下酒杯,缓缓起身:“命司马懿率军迎敌。”
“太后,”有大臣出列,“司马公年事已高,连年征战,恐.…..”
“魏国能抗衡诸葛亮者,唯司马懿一人。”郭曼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满殿肃然,“此战关系国运,非他不可。”
旨意传出。三日后,司马懿上表请行。表文很简短,只有八个字:“臣受国恩,万死不辞。”
郭曼看着那八个字,眼前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在司马府书房,那个清瘦儒雅的男子对她说“臣愿效犬马之劳”的样子。
那时他还年轻,眼中还有光。
如今光还在,却更深,更沉,更让人看不透。
“告诉他,”她对信使说,“此战不求速胜,但求稳守。拖住诸葛亮,就是胜利。”
渭水南岸,五丈原。
司马懿站在营垒高处,望着对面蜀军连绵的营寨。春风吹动他的胡须,已见斑白。身旁,雍州刺史郭淮指着北原方向:“大将军,诸葛亮必争北原。若让他占了,连兵北山,断陇道,洛阳危矣。”
议论声四起。多数将领觉得郭淮多虑,北原荒芜,取之何用?
司马懿沉默良久,缓缓道:“郭刺史所言极是。命你率军驻防北原,即刻筑垒。”
“末将领命!”郭淮抱拳而去。
三日后,蜀军果然来攻北原。郭淮早有准备,激战终日,击退蜀军。战报传回中军大帐,诸将皆服。
然而更大的考验在后面,诸葛亮见强攻不下,竟开始屯田。蜀军与渭滨百姓杂处而居,垦荒种粮,看样子是要长期对峙。
“诸葛亮这是要.…..”副将吃惊道,“要在此长驻?”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走出大帐,望向对面。夕阳西下,蜀军营中炊烟袅袅,有士兵在田间劳作,有孩童在河边嬉戏,竟是一派田园景象。
“治军严整,与民无犯.…..”他喃喃道,“诸葛孔明,你真要在这里,耗上一辈子吗?”
对峙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一百多天过去了,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坚守不出。蜀军骂阵的声响日日传来,什么“缩头乌龟”、“妇人怯战”,越来越难听。
终于有一日,蜀使送来一个木匣。
司马懿打开,里面是一件女子衣物,藕荷色襦裙,月白半臂,料子普通,样式简单,可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衣服他认得,是柏思敏的。当年她初来司马府时,常穿这身。袖口那朵莲花,还是她亲手绣的,说“莲者,廉也,妾愿与夫君共守清廉”。
诸葛亮他怎么会有思敏的衣服?肯定是派人去邺城老宅偷的!
“诸葛丞相说,”蜀使的声音平静无波,“若大将军不敢战,不妨穿上这身衣裳,回洛阳安享晚年。”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看着司马懿,看着他手中那件女子衣物,看着他越来越青的脸色。
“砰!”
司马懿一拳砸在案上,木屑四溅。他猛地起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传令!整军备战!本将军要亲自出战,取诸葛亮首级!”
“大将军三思!”郭淮急道,“此乃激将法!”
“我不管什么激将法!”司马懿吼道,“诸葛亮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枉为人夫!”
就在群情激愤之时,一匹快马冲入大营。信使滚鞍下马,高呼:“太后密信!八百里加急!”
司马懿一把夺过信,撕开火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仲达:小不忍则乱大谋。思敏之仇,国之仇,孰轻孰重?望君以大局为重。曼。”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司马懿握着那封信,站在帐中,良久不动。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是了。
诸葛亮要的就是他怒,要他出战,要他在冲动中露出破绽。思敏的仇要报,但不是这样报。要用谋略,要用耐心,要用时间。
他缓缓坐下,将那件衣物仔细叠好,放入怀中。然后抬头,对诸将道:“传令:坚守不出。再有言战者,军法处置。”
命令传出,营中哗然。司马懿却不再解释,只是每日巡营,督造工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又过数日,朝廷使者到,卫尉辛毗持节而来,宣布皇帝旨意:严禁出战。
众将面面相觑。护军姜维得知后,对诸葛亮笑道:“辛毗持节至,司马懿再不敢战矣。”
诸葛亮却摇头:“司马懿本无心战,请战不过做做样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若真能胜我,何需千里请旨?”
话虽如此,蜀军上下却弥漫着一股焦躁,一百多天了,魏军就是不出来,这仗怎么打?
对峙进入第四个月时,诸葛亮派使者至魏营。司马懿接见,不问军事,只问些琐事:
“诸葛丞相起居如何?”
“丞相夙兴夜寐,凡二十杖以上刑罚,皆亲自披阅。”
“饮食如何?”
“日食不过数升。”
使者退下后,司马懿对左右叹道:“食少事烦,诸葛孔明其能久乎?”
这话很快传到蜀营。诸葛亮听了,只是一笑,继续伏案批阅文书。案头堆积的竹简越来越高,烛火常常亮到天明。
他确实累了。
累到有时候批着批着,会恍惚看见南阳草庐,看见水月门,看见那个追着他问“师兄为何而战”的小师妹。
曼师妹,你现在可曾也这样累?
八月,秋风起时,诸葛亮病倒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郭曼正在批阅关于江淮水患的奏章。笔尖一颤,墨迹污了整张纸。
“太后?”曹睿关切地问。
“无事。”郭曼放下笔,重新铺纸,“继续。”
可她的手在抖。
师兄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吗?
五丈原军营,李福奉后主之命前来问疾。诸葛亮强撑病体,与他长谈终日,将国事一一托付:蒋琬可继,费祎可继...…
“费祎之后呢?”李福问。
诸葛亮沉默了。良久,摇头:“天意难测。”
李福含泪告退。几日后想起还有事未问,折返回来,却见诸葛亮已昏睡过去,再没醒来。
青龙三年八月,汉丞相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军中,年五十四。
临终前,他让人取出另外几件已故的柏思敏的藕荷色襦裙,轻声道:“曼师妹,师兄对不住你。这衣裳替我还给司马懿吧。”
诸葛亮死讯传到魏营时,司马懿正在察看地图。信使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将军!诸葛亮...…死了!”
满帐皆惊。
司马懿猛地抬头:“当真?”
“千真万确!蜀军已开始拔营!”
司马懿冲出大帐,登上高台。只见对面蜀军营寨果然在有序撤退,旌旗依旧严整,队伍丝毫不乱。
“追!”他当机立断。
魏军倾巢而出,直扑蜀军后队。追至一处山谷时,前方蜀军突然回转,战旗反向,鼓声震天,竟是摆出了决战的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