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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孤星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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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七年五月,洛阳的桃花早已落尽,梧桐叶子却还未长满。宫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文帝曹丕病重,已三日水米不进。
郭曼守在榻前,握着他枯瘦的手。那只曾经执笔写赋、执剑定乾坤的手,如今轻得像一片落叶,在她掌中微微颤抖。
“曼儿.…..”曹丕睁开眼,声音微弱如游丝,“朕...…怕是不行了。”
“陛下莫说这话。”郭曼强忍泪水,用锦帕拭去他额上的汗,“御医说了,好生调养,会好的。”
曹丕笑了,那笑容苍白得令人心碎:“你呀,还是这么会骗人。”眼中泛起水光,“朕这辈子对不起你。”
郭曼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没有,陛下从没有对不起臣妾。”
“有。”曹丕握紧她的手,用尽力气,“朕答应过你,要踏平江东,要为思敏报仇,可朕做不到了。”
他说着,剧烈咳嗽起来。郭曼连忙扶他起身,轻轻拍着他的背。那一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榻边的铜盆里,溅上了点点猩红。
“陛下…...”她声音哽咽。
“传旨..….”曹丕喘息着,眼中却重新燃起光,那是回光返照的光,“立曹睿为太子。召曹真、贾诩、曹休、司马懿。”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名字,每一个都重如千钧。郭曼明白,这是托孤,是交代后事。
在郭曼的陪同下,曹丕交代完了后事,还告诉群臣让他们以郭曼为核心,遇事不决问郭曼。
“陛下...…”她泣不成声。
“曼儿,”曹丕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水,“朕这一生有三悔。一悔未能在父亲在世时多尽孝,二悔未能统一天下安百姓,三悔未能好好陪你,看尽这人间烟火。”
他伸手,想抚她的脸,手却无力垂下。郭曼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浸湿了两人的手。
“答应朕.…..”曹丕声音越来越低,“好好活着,好好辅佐睿儿。这江山,这百姓,托付给你了…...”
“臣妾答应。”郭曼一字一句,像在起誓,“臣妾会好好活着,会辅佐太子,会守住这江山,会让陛下在天上看着,魏国会强盛,天下会太平。”
曹丕笑了,那笑容满足而安详。他最后看了一眼郭曼,看了一眼这间他们共同生活了的寝宫,看了一眼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空,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手,松开了。
黄初七年五月十七日,魏文帝曹丕驾崩。
郭曼握着他渐渐冰冷的手,坐在榻边,没有哭,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尊石像。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是天在哭泣。
五月廿一,太子曹睿登基,尊郭曼为皇太后,临朝称制。
登基大典那日,郭曼穿着一身黄色朝服,头戴九凤冠,坐在珠帘之后。帘外,二十二岁的曹睿端正地坐在龙椅上,稚嫩的脸上努力做出威严的表情。帘内,郭曼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曹真、贾诩、曹休、司马懿..….那些曹丕托付的老臣,此刻都垂首肃立,神色各异。
“众卿平身。”她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平静而威严。
群臣起身。司马懿抬起头,目光穿过珠帘,与她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却包含了太多,有理解,有警示,也有一种无声的盟约。
他们都知道,从今日起,这魏国的重担,就落在他们肩上了。
六月,曹丕葬于首阳陵。送葬那日,洛阳百姓自发沿路相送,白幡如雪,哭声震天。郭曼没有哭,她穿着孝服,走在灵柩后,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直。
她答应过他要坚强,就不能哭。
八月,东吴果然趁丧来攻。江夏告急,襄阳告急。消息传到洛阳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太后,”曹真出列,“臣请率军南下,击退吴贼!”
郭曼坐在珠帘后,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将军勇武可嘉,然东吴此次来势汹汹,不可轻敌。传旨:江夏太守文聘固守待援,襄阳命司马懿、曹真率军驰援。”
旨意传出,群臣皆惊,让司马懿与曹真同往,这是要他们互相制衡?
司马懿出列,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珠帘后的郭曼。这一次,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郭曼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曹真忠勇,但急躁;司马懿沉稳,但深沉。两人同往,既能退敌,又能相互牵制。
乱世用人之道,本就如此。
战报很快传来:江夏文聘大败吴军,襄阳司马懿、曹真击退诸葛瑾。东吴退兵,孙权采纳陆逊建议,转而“广施德政”。
第一关,过了。
第二年春,蜀地送来一封文书,是诸葛亮的《出师表》。
郭曼在书房里展开那卷竹简时,手有些颤抖。墨迹未干,字字铿锵,她能想象师兄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必定是肃穆的,坚定的,眼中燃烧着那种她熟悉的、为理想不顾一切的光。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她一字一句读着,读到“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时,眼眶一热。
师兄啊师兄,你也在负重前行。
读到“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时,她放下竹简,久久无言。
北定中原。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曹丕临终前的三悔,想起他未竟的统一之志,想起这十年来魏国百姓的休养生息,想起自己答应过要守住这江山。
可师兄要的,是“兴复汉室”。
道不同,终究是道不同。
郭曼提笔,想写点什么,却不知该写什么。劝他放弃?不可能。与他论道?无意义。最终,她只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各为其主,生死无悔。”
写完,她将纸焚了。火光跳跃,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师兄,既然你要战,那便战。
但我郭曼发誓,我会比你活得久。我会看着魏国强盛,看着天下太平,看着你的理想,在我的坚持面前,一点点破碎。
这个念头很残忍,却真实。
从那天起,郭曼更加勤勉。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奏章,接见臣工,巡查军营,过问农桑。有时候夜深了,她还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推演战局,对着账本核算粮草。
司马懿常来议事。两人在书房里对坐,烛火摇曳,一个说“蜀军若出祁山,当如何”,一个答“可命张郃守街亭”;一个说“东吴若再攻合肥,当如何”,一个答“满宠足可御之”。
配合默契,像合作多年的搭档。
可郭曼知道,司马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她也不点破,乱世之中,有点私心,正常。只要他不越线,不危及魏国,她可以容。
第三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
战报传来时,郭曼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信使急匆匆跑来,递上军报。她展开一看,眉头微蹙,蜀军出祁山,三郡响应,势如破竹。
“命曹真率军驰援。”她立刻下令,“命张郃为先锋,务必守住街亭。”
命令传出,她却心中不安。街亭太重要,守将人选……
三日后,消息传来:马谡失街亭,蜀军长驱直入。又三日后,转机突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蜀军退兵。
郭曼拿着战报,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斩马谡。
师兄啊师兄,你还是这么不留余地。为了军法,为了纪律,连自己最看重的弟子都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水月门,她练剑时偷懒,被师兄罚抄《孙子兵法》十遍。她哭着说“师兄太严厉”,师兄却说:“曼师妹,这世上有些事,不能偷懒。尤其是关乎生死的事。”
如今,他依然这么严厉。
对自己,对别人,都是。
冬天,诸葛亮第二次北伐,粮尽退兵。之后几次战争,都被郭曼和司马懿的布局击退。两人一个在朝中运筹,一个在军中帷幄,竟将诸葛亮的数次北伐,都挡在了国门之外。
朝野上下,渐渐有了“太后圣明,司马公神算”的说法。
郭曼听着,心中却无半点喜意。她知道,这暂时的平静,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换来的,是用魏国百姓的赋税撑着的,是用她日日夜夜的殚精竭虑维持的。
她老了。
不是容颜,她保养得宜,四十六岁看起来不过三十许。是心,是那股精气神,在一次次战报传来时,在一次次朝堂争斗中,被一点点磨损。
有时候夜深人静,她会对镜自照。镜中的女子依旧美丽,可眼中那片光,却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明亮灼热,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疲惫的坚韧。像历经风霜的松柏,挺立着,却满身伤痕。
又一年,诸葛亮第三次北伐。同时,江东传来消息——孙权称帝了。称帝也就罢了,他还特意派人送来一封信,指名给郭太后。
郭曼在朝堂上拆开那封信。信写得很长,文采斐然,字里行间却满是轻佻与羞辱。孙权说,他如今也是皇帝了,配得上她了;他说,曹丕已死,她还守着那空名做什么;他说,若她肯嫁,他愿以皇后之位相待,而曹魏江山就当嫁妆好了。
朝堂上一片死寂。
群臣低着头,不敢看太后的脸色。司马懿站在前列,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寒光。
郭曼看完信,缓缓折好,放入袖中。然后她起身,走到御阶前,面向东南方向,一字一句,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传旨:回信孙权,就说郭曼此生,只做曹丕之妻,只当曹魏之太后。魏国江山,是千万将士用血换来的,是亿万百姓用汗守着的,不是谁人的嫁妆。”
她眼中燃起两簇寒火:“再告诉他:今日之辱,魏国记下了。他日王师南下,定教他血债血偿。”
话音落,满殿肃然。
那封信很快送还江东。据说孙权看了回信,大笑三声,却再没提此事。
吴蜀再次结盟,对抗曹魏的压力更大了。郭曼与司马懿日夜商议,调兵遣将,布防边境。那些日子,洛阳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灭。
就在这内外交困之时,又一个噩耗传来——卞太后病逝了。
曹丕的母亲,那个待她如亲女的老人,那个在曹丕死后默默支持她的婆婆,走了。
郭曼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这一次,她终于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曹丕走了,思敏走了,现在连婆婆也走了。这魏国皇宫,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四十六岁,鬓边已生华发,肩上却扛着一个国家的命运。
出殡那日,郭曼穿着孝服,扶着灵柩,一步步走出宫门。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身后,年轻的皇帝曹睿跟着,群臣跟着,百姓跟着..….
可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一直都是。
灵柩入土时,她抓了一把土,洒在棺盖上。土很凉,像这世道的温度。
“母后,”她轻声说,“您放心去吧。魏国,有儿媳在。”
说完,她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皇宫。背影挺直,却单薄得像风中残烛。
从那天起,郭曼更加沉默。她依旧每日临朝,依旧批阅奏章,依旧与司马懿商议国事,可眼中的光,越来越淡,越来越冷。像冬夜的孤星,明亮,却遥远,却寒冷。
司马懿有时候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更多的奏章揽过去,将更重的担子接过来。
两人依旧默契,依旧共治,可那种默契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同舟共济的旅人,都知道船可能会翻,却都沉默着,奋力划桨。
前方是惊涛骇浪,后方是万丈深渊。而他们,在这乱世的洪流中,撑着这艘叫“魏国”的大船,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