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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江畔遗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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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六年冬,洛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曹丕再次站在楼台上,望着东南方向,广陵江畔那一幕,夜夜入梦,江水苍茫,冰凌碰撞,战船在寒风中嘎吱作响,像垂死巨兽的呻吟。而高寿那五百敢死队如鬼魅般从夜色中杀出时,他竟真的慌了,仓皇退避间,连天子副车的羽盖都落在了敌手。
耻辱。
比东征无功而返更甚的耻辱。
“陛下。”
郭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曹丕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战报递给她。纸页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郭曼接过,却没有看,那些战报她早已倒背如流。八月入淮,十月临江,天寒冰结,船不得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曹丕心上,也扎在她心上。
“曼儿,”曹丕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厉害,“朕是不是很无用?”
这话问得卑微,全无天子威严。郭曼心中一痛,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晨光熹微,照着他眼下的乌青,照着他紧抿的唇角,照着他这些日子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
“陛下,”她轻声说,握住他冰凉的手,“还是那句话,胜败乃兵家常事。袁绍曾大败于官渡,父亲曾大败于赤壁,关羽也曾败走麦城,陛下如今最该想的,不是自责,而是为何会败。”
“为何会败?”曹丕苦笑,“天寒,冰结,船不得入江,这不是明摆着上天让朕失败吗?”
“那只是表象。”郭曼摇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千里云雾,看见那条横亘南北的大江,“陛下可愿听臣妾说几句实话?”
曹丕转头看她。晨光中,她的脸素净如瓷,眼中却有一种他熟悉的、深邃的光,那是她思考大事时的神态。
“你说。”他道。
郭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这败,是败在急于求成。”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陛下登基不过五载,朝中旧臣未附,边疆未稳,便急着南征立威,这本就是险棋。”
曹丕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篡汉之后,那些汉室老臣表面恭顺,背地里不知如何议论。他需要一场大胜,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皇位。
可偏偏败了。
“二败在不知天时。”郭曼继续道,“八月入淮,看似趁秋高气爽,实则已错过最佳时机。江淮水系,夏汛方过,秋汛未至,正是水位最低时。战船从淮入江,需经邗沟那条运河,自春秋时开凿,数百年来淤塞严重。陛下可曾派人实地勘测?可曾计算过水位落差?可曾想过数十万大军,如何在那狭窄水道中调度?”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曹丕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想过,不,不是没想过,是不愿去想。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些细枝末节。
“三败在不察地利。”郭曼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沉,“长江天险,非止江面宽阔。江北多沼泽,江南多丘陵,江中暗礁密布,水文变幻莫测。北方士卒不习水战,上了船站都站不稳,如何作战?北方战船笨重,在江中风浪中摇晃如醉汉,如何冲锋?”
她看向曹丕:“陛下可还记得,赤壁之战?”
曹丕脸色一白。他当然记得,那是父亲一生的痛,也是曹家永远的伤。
“父亲当年,也是这般。”郭曼轻声道,“以为兵多将广,便可踏平江南。却不知水战之难,不在兵多,在精通。孙权三世经营江东,水军操练数十年,战船改良数十代。陛下以新建之水师,攻久练之强敌,本就是以短攻长。”
这话说得透彻,曹丕心中那点不甘,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取代。是啊,他凭什么赢?凭那一腔热血?凭那天子之威?
“四败在不识人和。”郭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楚,“陛下可知,蒋济尚书为何反对?”
“他说水道难通…...”
“不止。”郭曼摇头,“蒋济是经历过赤壁的老臣,他太清楚南征之难了。他反对,不是畏战,是知战。可陛下不听,不仅不听,还觉得他怯懦,觉得他不够忠。”
曹丕握紧了拳头。是,他当时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蒋济老了,胆小了,不如司马懿、贾诩那些人敢言敢为。
可如今看来愚蠢的是自己。
“至于孙权,”郭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陛下太小看他了。我了解他,他能在父兄早亡、内忧外患中稳住江东,能在赤壁大败父亲,能在合肥挡住张辽,此人绝非庸主。”
她继续道:“此次防御,他用的全是阳谋,固守广陵,借天时,展军威,最后派孙韶夜袭,每一步都算准了。那五百敢死队,夺了副车羽盖便退,不深入,不恋战,就是要告诉陛下:我能伤你,能辱你,但你拿我没办法。”
“够了!”曹丕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曼儿,你……你非要说得这般明白吗?”
郭曼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陛下,臣妾若不说得明白,您还会再征,还会再败,还会让更多将士白白送死,让更多家庭破碎分离。”
她跪下了,深深叩首:“陛下,请听臣妾一言,暂停南征,先治国,先强兵。整顿水师,改良战船,训练士卒,囤积粮草。待天时、地利、人和皆备,再战不迟。”
曹丕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单薄却倔强。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吹散她鬓边的碎发,可她跪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青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涡河边初遇时,她也是这样坦荡、清醒,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是这样。
“曼儿,”他弯腰扶她起来,声音疲惫,“你起来。”
郭曼起身,眼中泪光未散:“陛下...…”
“朕听你的。”曹丕苦笑,“朕确实太急了。”
他望向东南,望向那片他两次折戟的江岸,轻声道:“‘固天所以限南北’...…父亲当年过江时,是否也这样感叹过?”
郭曼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那孙权…...”曹丕眼中闪过恨意,“柏思敏的仇.…..”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郭曼握住他的手,“陛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魏国强盛,待水师精锐,待时机成熟,再报仇不迟。”
她说得平静,可曹丕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痛,柏思敏是她的师妹,是她的亲人。她的痛,不比他少。
“好。”曹丕终于点头,“朕答应你,暂停南征。先治国,先强兵。”
他看向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心:“但朕也答应你,终有一日,朕要踏平江东,要孙权血债血偿,要让思敏瞑目,一雪前耻。”
郭曼眼中泪光更盛,却用力点头:“臣妾信陛下。”
两人相拥在楼台上,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远处的洛阳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市井人声隐约传来。
而千里之外的江东,孙权正把玩着那副从曹丕车上夺来的羽盖,嘴角含笑。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了,不仅赢了战场,更赢了人心。曹丕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洛阳的楼台上,那个他曾爱过又负过的女子,正用她清醒而坚定的目光,规划着未来的复仇。
那日后,曹丕真的暂停了南征。
他开始专心治国,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囤积粮草。他召蒋济入宫,诚恳请教水战之道;他命人改良战船,在黄河、淮河训练水师;他甚至亲自去军营,看士卒操练,与将士同食。
郭曼陪着他,日日夜夜。她帮他批阅奏章,帮他分析局势,帮他在那些世家大族的明争暗斗中周旋。有时候夜深人静,两人在书房对坐,烛火摇曳,她会给他说些水月门学过的兵法,说些师兄诸葛亮治蜀的故事。
“孔明师兄在蜀地,”有一次她说,“也是先安内,后攘外。他平定南蛮,整顿吏治,发展农耕,囤积粮草,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曹丕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曼儿,若有一日,朕与诸葛亮战场相见,你会如何?”
郭曼轻声道:“臣妾是魏国的皇后,是陛下的妻子,与陛下共存亡。”
曹丕握紧她的手,不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国真的在变强。水师操练得越来越精,战船改良得越来越快,国库渐渐充盈,百姓渐渐安定。
而司马懿...…自柏思敏去世后,他就闭门不出,辞了所有官职,在家守丧。曹丕几次派人去请,他都称病不见。
直到这年春天,桃花又开时,司马懿主动递了帖子,求见曹丕。
曹丕在书房见他。
不过半年,司马懿瘦了很多,两鬓竟生了白发。可那双眼睛,却更深了,深得像古井,看不见底。
“陛下,”他跪地行礼,“臣..….愿复出。”
曹丕扶他起来:“仲达,你想通了?”
“想通了。”司马懿点头,眼中是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光,“思敏的仇,要报。但报仇不是赌气,不是逞一时之快。要等,要忍,要一击必中。”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可曹丕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是翻滚的岩浆,是压抑的火山。
“好。”曹丕重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朕需要你。”
司马懿抬头,看向站在曹丕身侧的郭曼。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愧,有理解,也有一种无声的盟约。
从那日起,司马懿重新入朝,比从前更勤勉,更沉稳,也更深不可测。他帮曹丕整顿朝政,帮他平衡世家,帮他规划未来南征的每一步。
有时候郭曼看着他,会想起柏思敏,想起那个在水月门追着她跑的小姑娘,想起那个在梅林中笑得灿烂的师妹。心中会痛,会愧,会问自己:若当初不让思敏去羞辱孙权,是不是就不会……
黄初七年春,曹丕再次登上楼台。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郭曼在左,司马懿在右,身后还有蒋济、贾诩等一众老臣。众人望着东南方向,望着那条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长江,望着那片他们终将踏足的土地。
“陛下,”司马懿缓缓开口,“臣已命人在淮河建船厂,改良楼船,训练水师。预计三年,可成精锐。”
“三年…...”曹丕喃喃重复。
“三年不长。”郭曼轻声道,“三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屯粮,练兵,安民,强国。三年后,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们这边。”
曹丕转头看她,又看看司马懿,再看看身后那些忠诚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是,三年不长。他可以等。等一个真正的时机,等一场真正的胜利,等一个能让柏思敏瞑目的结局。
“好。”他朗声道,“那就三年。三年后,朕要亲率水师,再临长江。这一次朕不会再退。”
众人齐声应诺。
声音在楼台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春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像一场粉色的雨。
而远在江东的孙权,此时正泛舟江上,饮酒作乐。他望着江北,望着那片曹丕两次折戟的土地,嘴角含笑,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知道,曹丕不会永远退却。
下一次,会更难。
但他是孙权,是江东之主,是经历过赤壁、合肥、夷陵的雄主。他等着下一场对决,等着下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江水滔滔,日夜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