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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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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神佛兴许永远不会睁眼,可那些夜以继日的供奉似乎还是发挥了部分作用,以至于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金吾卫,巡视队,通通没有,顺利得像一场良心发现的神迹。
拔开横生的杂草,搬动一块泯然于众的石板,曾经大哥留下的痕迹,再一次拯救了他的弟弟们。
李承泽在前方打头,脱身以后再回首,两只不愿离分的手再一次交握,一瞬之间,一切的凄清被抛诸脑后,世上的欢笑与嬉闹,轰隆隆地将他们包裹其中。
烟火爆鸣、人群熙攘,不过一墙之隔。
李承泽垂眸望向幼弟,只见李承乾望着远天逐渐消散的焰火,微张的嘴巴带着一丝怯意,他蹲下身,替他拂去衣袖上的尘土,勾勒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承乾,怕不怕?”
李承乾凝视着永安坊前长长的西墙和上面四敞着的坊门,唇角紧抿,视线在光华璀璨的新世界与哥哥的目光间摇来荡去。
李承泽看出其中掩藏着的踟蹰与渴望,遂不再问询,他站起身,再一次牵起他的手。刹那间,天边一线火光直冲云天,猝闪的光明打亮他一张艳若桃李的容颜。
爆裂的震鸣中,李承乾只见哥哥口唇开合,分明还没读出说了什么,脚步却下意识追随上去,哪怕身处陌生世界,心中依旧一派平和的柔宁,仿佛只要跟在这个人身边便无比的安全。
可李承泽内心的汹涌波涛却未有一刻停歇。
他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幼弟温热的手背,那面镜子,仍旧追在他的身后步步紧逼。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那间幽深的佛堂,和其中穿着重台履的疯女人,于是不可解的一切就那样向他压将过来,以至于无法呼吸。
七岁。
他想到那个不可违逆的,皇子七岁必须进入尚书房的规矩。
只要撑到七岁就好。
李承泽强迫性地咀嚼着这个时间,抬脚迈过永安坊过分高绝的门槛,迎着人间烟火璀璨光辉,撞进一派繁华的幸福中去。
这过程中他感到手心一紧,低下头,是身畔的李承乾扬起一张小脸。
方才奔跑的红云尚未褪去,又添了新的兴奋,从皮肤底下渗出气血的温润,仿若一块喜气洋洋的红玉,嗓音带着惊叹的磕绊:“承乾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呢!”
“是吗?”李承泽含笑反问,“那可得…好好儿看看咯!”
说完,不由分说将他拦腰抱起,便闯进如织的人潮当中。
在幼弟的惊呼声里,李承泽得以稍事喘息。
他想,至少现在,他和承乾都是安全的。至少此刻,他还有能力去守住永安巷口的诺言:
‘没关系,二哥会护着承乾,永远永远。’
灯宵团圆节,边疆大捷宴。入耳皆是鼎沸的人声,入眼的尽是暖融的灯火,李承泽抱着弟弟穿梭其中,不禁涌出些久违的恍惚。
这般光景,便是他,也已经多年未见。
自打北齐战事吃紧,父皇为示与将士同甘共苦之心,宫中一应宴席皆尽从简取缔,哪怕是传来捷报,也要等着军中将领返京复命才好在官面上正式庆贺。
也就只有民间,不管那许多面子上的功夫,宵禁甫一取消,便能立时将喜讯化作眼前这纵情的狂欢。
小贩叫卖,烟火杂技,龙狮共舞,火树银花,目不暇接。
人们三三两两围成一团,不时爆发出高亢的喝彩,李承泽含笑看着怀里小孩眼珠滴溜溜地转,两只眼睛不够用似的,瞧什么都新鲜。
忽然,李承乾的视线凝在一个糖人摊前,再挪不开,李承泽遂几步上前,将他放下。
只见那摊主口吹手捏之间,黄晶晶,亮澄澄,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眨眼便人世托生。
小孩儿口中发出“哗”的声音,却不开口要,也不肯走,兀自睁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拿小兽乞食似的目光朝他望过。
李承泽不禁失笑。
财大气粗如他,自当以千金博弟弟一笑。
是以满街之上,滋要李承乾的眼神停留在哪个摊位超过三息之数,二殿下便出手买下,且绝不拘泥于数量。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李承乾身上手上已然堆得满满当当,只见他:
左手攥着三个泥人,臂弯上还挂住两串红果,右手紧抓一只亮晶晶的黄糖蚱蜢,嚼得咯嘣咯嘣,小小的尾指上还勾着一盏精巧的兔子提灯,随着脚步一颤一颤地晃悠。
兴许是年纪实在小,模样又生得玉雪可爱,纵然满身不伦不类的“配饰”,教李承乾穿戴出来竟也毫无违和之感,只觉喜庆非常,仿若人间天喜星。
一路上引得路人频频回顾,大多是善意地笑笑,而后发觉到李承乾身后两手空空的李承泽,便转为一种对不称职家长的谴责目光。
所幸碍于生活经历所限,二殿下全没读懂这个眼神里蕴含着的深意,只觉得他们莫名其妙,遂更紧张弟弟,如不是自持身份,恨不能按个瞪视回去。
说来也真是大伙冤枉了二殿下,非是他思虑不周管买不管拿,只是李承乾哪个都不肯放手,且挑不出东西,这可如何是好?
正欲出言劝说几句,又撞见弟弟亮晶晶的眼睛——
买!全买!都包起来!
本身就拿不回宫的玩意儿,多舍少舍都是舍,何必扫弟弟的兴?
秉持着如此行事纲领,二人更是横扫小半个西市的摊位而不废吹灰之力,直引得沿途小贩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只为招揽财神爷多看一眼。
一时间,二人身畔摩肩接踵,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奇人异士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正当二殿下应接不暇,来回丁对商户之际,却没发觉鱼群中的一只摆了摆尾,悄然游到李承乾的跟前。
“小修士,小修士?
李承乾懵懂抬头,下意识望向二哥。
可不知二哥何时被人潮淹没,唯独手还牢牢牵着。他先是一怯,旋即因这份牵握凭空生出胆气。
端详来人,只见其四五十岁年纪,穿着相貌俱是平平,唯独一只眼睛蒙了白翳,令人印象深刻。
“你要卖什么?”李承乾鼓起勇气问。
换来对方一个意有所指的笑意:“卖个选择罢了。”
灯火通明里,李承乾只觉随他话音落下,世间犹如镇在水中,光影和喧闹的人群顿时浑浊远去,朦朦胧胧隔着一层似的,唯独面前的道士澄澈如初。
“小修士,”那道士仍旧用这样新鲜的称呼叫他,语气怪异而温和,“红尘纷纷恐乱修行,且与贫道去罢,青山白云处,寻个自在法门。”
李承乾怔愣愣,浑没觉出这话不妙,一双眼睛映射着焰火,明明灭灭仿若权衡。良久,却摇了摇头:“不行,”他说,“承乾不能再撇下母亲一回了。”
“这世事无常自有始终,你走后她会有自己的造化,毋需过分留恋。”
粉雕玉砌的小孩儿回过头,望了一眼夜幕里森严巍峨的皇城,仍是摇头:“承乾…放心不下。”
那道士见状无端一叹,秉指掐算,口中念诵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道:“也罢。”旋即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匕。
李承乾只见其通身金光闪闪,符文刻篆,刀柄一枚红宝石镶嵌,成色极好,殷红如血,顿时移不开眼,回过神来时,早抓着刀鞘不知握住多久。
再抬脸,尘世喧嚣再临,那独眼道士正拿着那柄匕首与二殿下耍舌:“啊呦,看样子小公子看上此物,公子爷还请买下罢。”
李承泽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却不肯置信,两指捏着那丢了鞘的匕首活像是什么脏东西,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时,也没发现这乌漆麻黑的废铁哪里吸引了弟弟,遂转过头来问:“承乾,你当真喜欢?”
李承乾忙不迭点头,眼神紧紧黏着那刀。
二殿下虽是不解,仍然娴熟地掏出荷包。
那道士嘿嘿一笑,再不纠缠,拿了二殿下的金叶子不消两息便消失在人潮里不见踪影,若有似无的声音弥散在嘈杂的街道上:
“行路难,行路难,世上条条大路,天上地下,无处不走得!”
独留李承泽看着手中六寸多长的乌黑匕首暗自肉痛。
这块烂铁的价位能买下半个西市还有富余。
可再看到弟弟如获至宝的表情,便又觉得这钱花得的确值,天生对价值的敏锐和长兄护幼的心情打架,一时间复杂无匹。
照理说稚儿持金过闹市没有不受害的道理,然而他二人实在惹眼得过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任是如何盗匪强人,也没听说谁敢跟满街的人跟前抢食。
正当黑暗中的眼睛寻找机会之时,只听得远处一声暴喝,有如大吕洪钟,压过满街鼎沸亦驱散了打算暗中作乱的宵小。
人群随之一静,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老者信步走来,直至行到跟前,众人仍觉耳边隆隆余韵不断,随着几名手持棍棒的坊卒列立两旁,先前被财帛迷了心神的小贩们,也肉眼可见地安分下来。
道路很快被疏通,秩序恢复井然,这才朝他们看将过来。
“二位公子。”来人抬手一揖,并未因为他们的年纪便心存轻视,“此间永安坊,我乃此地坊正,免贵姓陈,不知家中大人何在,还请引荐一二。”
兄弟俩这才对视一眼,拿下对方耳朵上自己的手。
李承乾半带警惕地望去,李承泽却是一眯眼睛,似在分辨,片刻一笑,朗声说道:“说来,我家大人与你还是旧相识,且走近些瞧瞧?”
闻言陈坊正先是一愣,抬手止住身边急躁护主的坊卒,仔细端详,却越看越是心惊。
只见面前两人:
大的身着一袭雨后天青色圆领罗袍,腰系仙鹤祥云纹带,凤眼斜飞,双眉入鬓,年纪虽小却是不怒自威。
小的则着一身皓色襕衫,云山夔龙纹隐现其上,稍有动作便摇头摆尾,更衬得唇红齿白,贵气不凡。
打眼一看色料做工俱是顶级,更别提那一身环佩清越,他是老眼昏花不假,也断不至于看不出这样出身的一对儿兄弟俩,对方却口口声声说是旧相识。
他这一生里认识的人虽多,要说身份尊贵的,还得数几年前认识的那位不拘一格,时常领着弟弟偷跑出宫的大殿下,可那位小爷如今合该在边关吃沙,怎么会有人……
…等下!
陈坊正心神一震,汗毛尽竖,有一个名字正要脱口而出。
却见那人微微扬手,神情倨傲恍若旧时,吐出四个大字:“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