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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奔 我们逃吧, ...


  •   此时断然不会是承乾。

      李承泽的眼睛钉死在布幔底端那一线光隙,沉重的脚步声里,出现在他视线中的赫然是一双掐着繁复金丝的重台履,而随脚步声一同接近的,还有属于皇后愈发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她显然已对李承乾的消极抵抗恼怒之极,李承泽几乎幻听对方咬牙声音,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他见过女人发疯,知道按流程走下一步八成要掀桌,可他深陷局中,脱身无路。

      心知如今这局面急智已然不能奏效,只得暗暗将未来托付给意志。当下攥住拳紧闭眼,正是个引颈就戮的当口,却听李承乾稚气的声音适时响起:

      “母亲。”

      那催命的脚步倏然顿住。

      “您早前,已然问过孩儿一次了。”

      李承乾的语气平静,近乎于无波无澜,却引起皇后巨大的反应。

      李承泽分明听见一阵急促的,近乎于踉跄的脚步声急急远离了供台,随即,皇后的声音再不复先前的平静,转而换做一种低哑无望,近似哀求的语调:

      “再讲一次…好孩子,再告诉母亲一次,你到底…到底看见没有?”

      面对着生身母亲极尽卑微、颤抖的求助,李承乾却反常的显得很无情,他的声音又恢复成他们初遇时那样的古井无波,他问:

      “看见什么?”

      二殿下被这答案再度骇出一身冷汗,然而预期的风暴并未降临。不知过了多久,他只听到一声似哭非笑、意味不明的叹息,和衣裙窸窣远去的声音。

      及至脚步声音彻底消失在内殿深处,供桌的帷幔才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李承乾小小的身影就站在外面,双手高高举着那沉重的幔布,层叠的锦缎堆积在他头顶好似阴云万重,沉得像要托举不住,可他的目光却明明白白看向他,并饱含担忧:

      “二哥。”他的声音轻轻如同一根柔软的羽毛,“不要怕。”

      一瞬间,竟让李承泽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心脏其实还在胸腔里狂跳,脑海中还有无数问题亟待解答。但是此刻,通通都被李承乾这五个字哽在喉中。

      李承泽又想起早前听见的种种传说,视线落在弟弟那双仍努力举着帷幔,微微发颤的手臂上,只觉得喉咙无端端发紧。

      一种深重而滞涩的酸胀涌上心头,摧枯拉朽地压过了所有疑虑,驱使着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沉甸甸的帷幕。

      而直到很多年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种感受,原来叫做心疼。

      不过在当下,李承泽所能够给出的全部反应,只是深深地,深深地一叹,仿佛要将皇后带来的压抑连同胸腔里那股生涩的疼尽数驱散。

      与此同时他心中又很明白,只要承乾一日还困在这方囹圄,受制于皇后的掌心,如今日这般情形,便只会日复一日地重演。

      封闭的环境中,一个不受管辖的疯女人,还有一个无力自保的幼子。

      何其相像的场景啊。

      是不是被那一位磋磨过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一个样儿?

      李承泽心中漫上悲哀,嘴角却噙出一丝冰冷的笑来,直待弯身走出供台,放下那道沉重的帷幔时,他的余光,下意识地扫过那片短暂的藏身之处。

      刹那间,灵台如遭重击,轰然炸响。

      只见这亮得近乎刺目的大殿中,那唯一被允许存在的荫蔽之下,正躺着一面古朴怪异的窄镜。

      四周无有雕花,大得出奇,几乎横贯整个贡台,细看过去,纤纤的边框阴刻着两行字。

      左边写‘以人为镜可鉴得失’,右边刻‘以铜为镜可正衣冠’,底边朱漆红得斑驳,银钩铁画两个大字,看得出年深日久了,以至于要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才从勾边里勉强看出两个字,竟然是——思过。

      哈。

      李承泽几乎要为这极致恶意的布置笑出声来。

      谁有错?哪个要思过?为人父母的非但护不住自己的孩儿,反倒要他日日盯着这面破镜子忏悔思过?

      他猛然抬头,环顾四周。只见屋顶高深,无远弗届一样,灯火燎燎,随随便便就是光耀一宵,佛祖也好圣灵也罢,既然受了这许多香火供奉,怎么就没有哪个肯张开眼睛看看这龌龊乾坤?!

      李承泽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只觉五脏六腑如同炙在滚炭一般热烫,强烈的冲动在他的身体里冲撞,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正当此时,却突然觉出一丝极微弱的力道,轻轻勾扯过他的衣袍。

      猝然低头,之见那被他担忧着的人,玉雪般的脸蛋上怯怯地,分明不安着,却依然鼓足勇气,来干涉他可能殃及己身的暴怒。

      他心神一震,抬起手,惯性地想要给予一个聊胜于无的安抚。

      可面前的小人儿却几近惊恐地闭紧了眼睛,纤细的脖颈瑟缩着,像等待着什么降临。

      李承泽的手就那么硬生生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汹涌的情感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狠狠攫住他的咽喉,只觉得天地霎时逼仄,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被困在这金光灼灼的囚笼之中。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胡乱地抚弄弟弟冰凉的脸颊,仿佛要用指腹抚去那些恐惧的沟壑,直将他重新展平。

      “承乾…承乾……”他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望着那双懵懂澄净的眼瞳。

      李承泽的声音带着些微强抑情绪的沙哑,却轻柔得像是一片云,又或者花间的一阵清风 :
      “今天是灯宵啊,边关大胜,可热闹啦,想不想到外头…瞧一瞧?”

      盈盈火光中,那纯然的眸子里明明白白闪过挣扎,可他不曾挣开,只是久久地凝望着他,最终归于一种全盘托付的平静,低声念了一句‘好’。

      夜凉如水,涤不尽胸中难平的块垒。李承泽紧紧攥着幼弟柔软的小手,不再是来时的小心翼翼,而是近乎于横冲直撞地奔跑在深宫沉寂的巷道上,仿佛领了圣旨一样的光明正大。

      深秋萧瑟的冷风随着呼吸的节奏刺喇喇深入肺底,仿佛带着倒刺一样深扎,一呼一吸都痛苦,却带来一种未名的痛快。

      抬头是高远的夜,冷月被奔行中震荡的气息击碎成千万面倒影,侧目是单薄的幼弟,沐着月色时隐时现,带着薄汗与绯红的脸颊。

      两相交加之下,竟教李承泽渐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兴奋与狂乱,心底暗暗巴望着被谁撞破押到殿前才好。

      到那时,他倒要问一问那位殿中折磨亲子的暴君娘娘,她穷尽心力所布置的思过佛堂,究竟想要按着谁的脑袋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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