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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实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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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天地并无不同,日子仍是照旧,唯李承泽常常发愣。
风来的时候,将蔽月的乌云掀开,于是他从明月里看见萤火。等旭日破晓,紫气东来时,他望着万丈金光想起佛堂。
烛烟攘攘,迷了他的眼,偷了他的心,灼了他的窍,一身魂灵都不在己身了,青天白日就恨不能往外飘,越过重重宫禁再见一见那会笑的活偶像。
由是,往日琐事凡扰他回想的,皆尽面目可憎。一时之间,除却那日画卷水影摇曳般在眼前晃荡,再无什么能引他展颜一笑。
“二殿下不必如此折辱郭某,再有什么嘴仗只管招呼就是了,何故笑而不语?”郭宝坤已然愤懑之极,连带着面前几个手下败将全部面色不善。
李承泽这才发觉,他不觉又入了那迷蒙幻境之中,心中升起一丝警醒的凉意,却不肯教人觉察。
是以一双薄情凤目大略一眯,手中潇湘竹管温柔挪开宣纸上透了几层的洇开印记,跟着是更不留面皮的刀:
“你管我的?想到辩词就说,想不到就叩头认输,这规矩也不是我定的,输了才摆这幅受了欺压的凄切样子给谁看?”说到这儿,他适时停顿,环顾四周,轻声笑了,“怎么,才发现蠢货捆一块儿也是废材?”
这话说得恶劣,然而在他视线之中,却没有哪个敢再对上脸,便是喊着不堪受辱的郭宝坤,此时眼眶憋得通红也只得垂下头。
二殿下兴致缺缺移开视线,对面前的一切全然预料之中。
庆国尚武,文脉不兴。人说武无第二,这风潮就跟着渗透各行各业,就连孩子们也一样,不知事的年纪就晓得竞争,寻常人家已然如此,何况尚书房。
外头朝堂是看得见的血雨腥风,这儿就是瞧不着的剑影刀光,书房小小,其中不过几十人,却已然是庆国一切玉贵金尊云集之所,个中喧闹,甚嚣尘上。
当然,他没有任何抨击的意思。
他也在此环境中生长,甘入局者自负盈亏,三岁稚儿都懂的道理,只是…此刻念及自己那不谙世事的弟弟将来也要落入此间,他的攻击性便格外强烈些,至于被波及的诸位同窗——自然算他们命不好。
先生见胜负已定,便悠悠地踱步出来拍了拍手,引得剑拔弩张的人群抬头:
“列位君子,纷争过了便要放下,何况今日是边境大捷撞上民间灯宵,实在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此间事便此间了,仍要铆足心思为国为家,毋要心存芥蒂才好………”
他空怀教化世人的大志,絮絮叨叨阔论文章,到头来也没有一句散学的力道。
众人只听得关键便做鸟兽散,面对郭宝坤走出好远再放的狠话,李承泽只是很无趣地掏了掏耳朵。
风过林梢隐没了身后无穷极的争斗,二殿下抬起头,望见远天无垠湛湛青空。赢是赢了,却罕见的不高兴,他心中总有担忧。
是以,入夜时分,当他再度收敛脚步,近乎无声地步入那佛堂时,便尤为严肃。
与往常一样,才接近到约莫五步的距离,就听得面前一动不动的身影里传出声音喊他‘二哥’。
李承泽的脚步就此停在原处,望着弟弟幼小的背影,心中再度升起一个谜题。
他总是这样,像一本总也看不尽的书,新鲜十足,仿佛很厚重,可凑近了又天真,又纯然,眼看着烛火迸跃,将李承乾的影子一次一次拉长又揉碎,二殿下心中没来由地生出叹息来:
——怎么不是真神仙,何必人间苦一轮。
念随心动,手就不由自主地抚上幼弟发顶,那里还蕴含着一丝烛火的微温,李承乾循着那触碰回过头来,一张神仙童子样的面容上不辨喜怒,盛着些许柔软的懵懂任由他动作。
李承泽慨然垂首,声音低柔:“承乾又发现二哥了。”
李承乾不明就里,仍是温驯地点头。
“承乾赢了啊。”李承泽又道。
李承乾这才好像大梦初醒,连忙扯动唇角露出一个仓促的笑来。
这笑滑稽。没什么弧度,与美也毫无干系,只类似于小兽呲牙。
可碍于一排小白牙齐整又靓丽,就连最起码的威慑力也没有,实在很怪,却怪得可爱,直教人心口发软,李承泽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好容易才在李承乾气闷的目光里堪堪止住。
他晓得他的弟弟如今已尽全力,不好再继续苛求,遂就坐在地上,手臂虚虚一捞便将他揽进怀里。
“赢了是该笑,但是承乾,如若不高兴,那便不笑也无妨。”李承泽执起那只软乎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滚热侧脸贴贴他带着凉意的耳朵,“高兴才笑,不高兴不笑,懂么?”
李承乾被哥哥高兴不高兴的论调绕得愈发迷糊,微微蹙起一双小小的眉头,十足愁苦:“赢…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赢了就有人输呀。”李承泽理所当然答。
“可是…”李承乾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周,仍是不解,问道,“别人输了,二哥高兴什么?”
“就……”
李承泽猝然语塞。
他倏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人的成败跟自身的胜负究竟有什么干系?初听得荒诞,细究却也不无道理。可若是没有输,又哪儿来的赢呢?难道一个人能又输又赢吗?
仿佛自相矛盾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拧成一个死结,二殿下生平头一遭感到费解。
他望着弟弟急于求解的眼睛,那点不肯露怯的骄矜在胸膛里翻滚,心念电转间,决心跳过这个话题:
“承乾。”他拉长了尾音,试图拉回他的注意,一双细长的指头轻而易举包住弟弟肉乎的手掌,抬起头,领着他在虚空中勾画。
“你看,世间如浪涌大川,而人生便是其中一艘在川上逆着的行船,身畔所托唯有双桨,一曰斗争心,二曰胜负欲。”
他声线渐沉,眼眸深处似有暮霭堆积,是李承乾全然陌生的沉晦气象。
“并非你想歇,便能得一夕安宁。假若放下桨橹,便只能任由湍流裹挟,颠沛沉浮,直至舟毁人亡,或是……侥幸被抛掷在某处污浊的浅滩,再不得出………”
李承泽说这话时眸色深深,暮气迟重,教李承乾几乎认不出,他慌得一紧手,不明白哥哥怎地就在眼皮子底下换了副面目。
而李承泽也立即从那种状态中脱出身来,适时扬起声调,意图掺进一丝轻快:“所以…承乾,难道你肯将一切都托付给流水或是时运吗?”
李承乾迷迷蒙蒙地摇头,仿佛认同。
李承泽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却是雪亮——他分明还是没懂。
不过,没关系。
二殿下胸中荡开一片无端的乐观。
他想,这是他的弟弟,即便天生就少了那副争强好胜的心肠又如何。
横竖有他这个做兄长的会一直赢下去,永永远远地赢下去。而承乾,只需乖乖跟在他身后,栖息于他的羽翼之下,他总会护得他周全。
只要待得他日,什么激流险滩也好,命运浮沉也罢,谁还能让他输呢?
思及此,不觉一笑。然而笑意尚未抵达眼底,却听远处有脚步声音由远及近。二人俱是一凛,再不需要任何言语,对视瞬间便默契动作。
一人猛然掀开供台及地厚重桌帷,一人便矮身钻入其中,不过几息光景便恢复如初。李承乾在外端端正正跪在几步之外的蒲团,无波无澜,而帷幔之内,李承泽屏息凝神,蜷身曲腿,安静地等待着。
其实这供桌与佛堂的大小相称,这行为全不必要,可他莫名的不安。
说来平日里亦有宫女巡视走动,一般她们只要确认了三殿下仍旧安分地跪着,便将无声地退去,一宿下来最多只得两三回,十之八九还只是推开门扇扫量一眼,只待承乾一声轻咳,危机自解。
然而今日,空气中却弥散着沉重得化不开的阴郁。
来人久不做声,承乾也不曾出言驱离,无数的长明灯在李承泽身侧燃烧,那令他几乎熟悉的香烛气味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散发出的热量烘在黑暗的小空间内不得解脱,烤得人汗水直往下淌
李承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从毛孔里渗出、汇聚,最终流到眉毛之中的整个过程。
然而他不敢动作,只能任由咸涩的汗水落进眼球,带来针扎一样的刺痛,就在他闭目的瞬间,却听见一道模模糊糊的女声遥遥传来:
“我儿。”她平静说,“你可知错?可愿改过?”
“承乾知错,承乾改过。”外头的回应迅速而驯顺,仿佛早有演练。
“那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淬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咄咄,“对着这满堂的祖宗,你再说一次——究竟,看到没有。”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冗长的,宛若窒息般的沉默。
无声的重压随着时间不断流逝而加剧,气氛凝滞之下,李承泽躲在黑暗中愈发坐立难安,恐惧与疑虑绞紧了他,却无脱身之法。
耳中簌簌的血流声不断冲刷,让他本能地往更深的地方躲藏,正当挪动之时手肘却是骤然一滑,湿冷的汗水霎时浸透了袍领。
他僵在原地,良久,才敢试探着伸出手。
入手凉滑,平整异常,他心头一松。
想是供台的石饰。
再往旁边摸去,试着沿边缘抚动,未触及尽头,只摸到些许凹凸的纹路。
他心里一跳,疑心是旧时的铭文,不敢再使力。只将整只手掌完全展开,并往上延伸着摸索过去,意图寻到它的边界。
一乍、两乍、三乍…手掌越是挪动越觉出一种诡谲的寒意,那“铭文”也再未出现。直到他的胳膊伸得满平,连膝盖也透过衣料感受到那种平直的冰凉时,李承泽陡然意识到——
那不是石,也不是纹,而是一面镜子。
他低下头,汗水随着一点震动啪嗒落在上面,模模糊糊间,他仿佛看到一个对称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伏在他的身下。
这发现令他骇得一震,不由发出了点声响,这一时间,他找到了承乾总能发现他的理由,同时也惊恐地发觉,有什么正在朝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