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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莹莹辉光 ...


  •   “笃笃——笃笃笃——笃”

      像鸟儿用喙啄出的响,回荡在秋夜中毫不起眼,里头却很快传出动静,一点儿几乎要看不见的烛光慢慢地贴到窗纸上,拓出一道模糊的阴影:“二哥。”

      李承泽听见李承乾状似无波无澜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气声丝丝缕缕勾连成一点儿夜雾一样不可捉摸的喜气,带着他胸前布囊里的活物窸窸窣窣,撞得那一小片地方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他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里头烛火一抖,似是定在桌上,投折着李承乾的影子斜斜歪歪:“夜如何其?”

      这是怨他来得迟了?

      李承泽莞尔,一改尚书房里牙尖嘴利的模样,老老实实答:“夜未央。”

      “既已未央…还来作甚?”一窗之隔的身影一矮,如是施施然坐到桌旁,还有些做作翻书声响,“可是等按宫例笞上四十?”

      李承泽数着更漏掐算,估摸着换岗时间还宽裕,遂放下心来,两手一揣袍袖,斜倚窗框,装模作样仰望天空:

      “青天大老爷明鉴,草民冤枉,此番遭奸人构陷仍记挂弟弟这才深夜叨扰,谁知往日糖糕竟喂出个小白眼狼,比那金吾卫还霸道,辩驳都不让就升了堂…”

      他说着,声调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直引得屋内人影越凑越近,逐渐没了人模样,变成一小团毛茸茸的阴影紧贴在对面,脸上带了点柔和的笑模样。

      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纸上,如同贴在那人耳旁,声音飘飘忽忽,又轻又薄,仿佛随夜而至的一片柔软的霜:“要我说,这老天要是有眼呐,明儿就该下场大雪,给天底下没心肝的都埋了才好。”

      话音刚落就听里头窗栓碰响,露出即将燃烬的桐烛台倒映在上过大漆的桌面上,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火光。

      李承乾跪坐在那火光之中,维持着手往上伸够窗栓的动作,被面前忽然近距离出现的李承泽吓得一缩,却不大躲,只顾忽闪着一双葡萄样的眼睛磕磕绊绊朝他解释,好像真的觉得是自己犯了错:“二哥…二哥别恼,承乾…有心肝的。”

      他自然知道。

      李承泽目光流过那烛台上代表着等待时长,可怜巴巴的三寸红烛,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就像被谁戳了一下,里头满满的感情波动着泼出来,非得做点什么才好。

      于是他抬起手,半嗔半闹地在自己缺乏认知的弟弟额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一记,又在他不明所以的懵懂目光中提气翻进了屋。

      满堂的寒气跟着他的动作侵入,那微弱的火苗抖了抖,终于也是完成使命一样烧到尽头,“哧”地一声熄灭了。

      李承乾却好似早习惯了这黑暗似的,丝毫不受影响,李承泽视线中那小小的身形笨拙地踩着冷硬的梨花木桌面,踮着脚吭哧吭哧将窗封牢,这才回过头,亲亲密密唤他二哥。

      李承泽欣然领受。

      他坐在李承乾的小床上,张开一双手臂,直到空荡荡的怀抱自动自主填得满满当当,这才低下头,将自己的下颏贴在弟弟带着一点迷茫热度的发旋上,如世上一切翻墙采花仲子之流一样喟叹出声,颇有些此生无憾的意头。

      正逢窗外侍卫换岗,盔甲摩擦咔锵做响,将整块的朦胧月色打碎成些微的光,镀在所有突出的面上,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李承泽感到自己的心、身与脑都在逐渐褪热,归于夜色般的静谧之中。

      以往这种时刻通常伴随着冒险活动结束之后无穷的空虚和对下一次无尽的构想,而如今李承乾正在他的怀中,像一只系住行船,稳定的锚,用他全身心的依赖终结了他长久以来缺乏归属的飘荡。

      李承泽的手指摩挲着弟弟肩头柔软光滑的黑发,一时间福至心灵,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世人大都执着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生活。

      尽管缺乏他所向往的荡气回肠,却像空气一样无法割舍,毋需再做他想,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一种普世的满足油然而生。

      然而白日里那老不羞的唁唁狂吠言犹在耳,二殿下暂时的满足中就生出裂隙般的隐忧。

      无论曾以多么不屑的姿态回击,他师长的身份终归影响了他,一种杞人忧天的恐惧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心里发酵。

      他决计无法承担再一次的别离,于是李承泽鼓起勇气,像个渴盼丈母娘认可的准女婿那样,问出了宫廷里叫得上号的禁忌:“承乾。”

      “嗯?”听见自己名字的小孩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全不设防的漂浮在黑夜里。

      “就是…”李承泽面对那双眼睛忽然不知怎么样去发言。

      他知道些宫闱秘辛,对昔日导致俞大将军府没落的血夜亦是有所耳闻,可是他的承乾还那么的小,那些问题对他而言太远也太过残忍。

      由是他的嘴唇嗫嚅半晌,终究没有询问过分尖锐的东西,而是吐出了一个相对温和的问题:“承乾知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不肯放开凤仪宫啊?”

      李承乾对他自然无有不答,理所应当道:“自然为了保护承乾。”

      “保护?”李承泽本能觉察到一丝危险,莫非在宫闱之中,竟有人要对皇子不利吗。

      “是啊。”李承乾认真地点点头,语气轻松,像寻常谈天,“母亲说‘他们不会放过我’。”

      李承泽拧起眉,一双眼睛认认真真端详着面前童稚的面庞,试图找到一星半点做伪的证据:“他们是谁?”

      李承乾不明白二哥怎么突然之间这样严肃,空张了张嘴,声音怯怯:“就…无常什么的呀……”

      李承泽提起的一颗心一下子落回到了原处,他自嘲似的笑笑。

      怎么忘了,皇后疯了好一阵子,幻觉妄想不足为奇,承乾大概只是听她说了些疯话就如实转达给自己,哪有什么深意。

      李承乾不明所以,只是见哥哥笑了,就放松下来,其实大体来看仍旧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嘴角那一小块绷紧稍微松开。

      这细小微妙的变化,非亲近之人不能觉察,却瞒不过李承泽。很难想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贴心贴肺的小东西,因为他的忧愁而忧愁,又因为他的快乐而快乐。

      搂紧弟弟柔软的身体,他的心中不由得生出无限的爱怜。

      他想,急什么呢?规矩是无法对抗的,只要到了七岁,无论皇后什么样,承乾都必须走出凤仪宫,到那时他自有他的手段能够将人留住。

      李承泽被他构想的未来迷住,重新拾回了会面应有的快乐,他将怀中布囊的束线抽开藏进手心,躬下身亲昵地蹭了蹭弟弟软嫩的脸蛋儿,在他耳边低语:“承乾,哥哥给你变个戏法如何?”

      吐息的热度让李承乾一瑟,他条件反射般侧过脸,点漆一样的瞳仁在黑夜里波动,闪烁过一轮新月似的闪点,旋即,一种饱满的温热主动贴蹭在李承泽的嘴唇,一触即分。

      他仰着脸,眼睛晶晶亮,像是得了什么稀罕宝贝的小动物,说话带点小心翼翼:“二哥真好。”

      一瞬间,他的手指震撼地松开,随着布片的飘落,里面的光便迫不及待飞散在空气中。

      那天的夜是那么黑,月光是那样幽暗,可他带来的些微的光明,偏生穿越过幼弟单薄的轮廓,一道又一道,轻盈而柔和地划在空气中,以长久困囚的劫后余生,合着自己难以自持的心跳,无穷无尽地舞着。

      他做不出什么反应,两根手指徒劳地停留在自己的嘴唇,仿佛那一闪而逝的温软还在似的,怔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而那罪魁,浑然不觉自己一个轻飘飘的动作引发了怎样的一场波涛,只顾仰着头,追逐那些惶惑不实的光点。

      及至一团光晕降落在他稚嫩的指尖,他垂眸打量它半晌,忽然“呀——”了一声,那苍白的面孔染上一丝兴奋的薄红,抬眼瞧他,像是急于分享一个新的世界:“原来是虫子。”

      “是。”李承泽艰涩地吐字,在李承乾纯粹的照耀下,为他的礼物只是几只虫子而感到无所适从,“只是…虫子。”

      他目光飘忽,几乎无法承接一次对视。可天性中的不甘再一次撑起了李承泽的外壳,他不禁加快语速替自己找补:

      “可是,承乾,美丽的东西总是经不住细看的。”他抬起手,指向虚空,“就真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进人间也只是坑洼黢黑的陨铁,就像佛堂之中的偶像,剥了金漆也不过是泥胎……”

      “二哥。”李承乾打断了他强迫意味的自我折磨和开脱,那双平和安宁的眼略略睁大,越过一团蒙蒙的亮光朝他望,懵懂中带着纯然的欢欣与依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远观足矣,何亵玩焉?”

      说着,将手指一送,那团光芒便莹莹地回到黑暗里,如同雨滴奔向它必然的长河之中。

      李承泽怔愣愣望着那点光在眼前溺入无边夜色,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点,被弟弟轻轻一推,便落入凡尘里,沉没于无边无沿的银河当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莹莹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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