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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访 爱就是类似 ...

  •   四季春秋,雨雪冬霜,从惊蛰到霜降,李承泽上瘾般两头折腾,尽管□□上疲倦之极,精神却快乐非常。

      弟弟出不得凤仪宫,他就把外头的新鲜玩意儿倒腾进去给他瞧,反正他跟姑母总能找到话聊,内库新出的玩意儿都逃不过他的眼光。

      所以每当日晷的指针随着太阳消失,戌时过半,在那间空阔得像能将人径直吞吃的大殿之中,总有梁上一个身影,踏着月色悄然造访。

      躲开白日苦深,避过凡俗庸扰,寂夜深深之中只有他们俩,或读书,或闲谈,或玩闹,徒劳消磨一宵,很有些礼崩乐坏前旧时代的风潮。

      若遇宫女例行巡视也不怕,承乾对此地了如指掌,无论如何险境总能引着他及时脱逃。这过程之中就更兼一层不可言说且存托底的紧张。

      以至于李承泽每每通身而出必是一身热汗伴着心口擂鼓咚咚翻来覆去凿打前胸,仿佛刚经历过一场世所不容的偷情——

      也的确偷情。不过不偷红男绿女嗔痴爱恨,独独偷些天生地养血脉亲情。然而鉴于这两个字本身自带着的一些属性,即便他自认胸怀坦荡能跑马,想到这儿也不由得拂了满面的红霞光。

      正巧杂文课上修习到西厢记一则,今日排值的老师又是位著名保守人物,抨击整堂课时尤不满意,末了总结仍不忘踩上一脚,言道:

      “为人子女,守恪父母之命本是天职,无媒苟合有违天道罔悖人伦,乃逆天而行,一切欢欣甜爱不过无根之萍,终将做速朽朝露,贻害后世不得太平。”言之凿凿仿若批命。

      夹带私货不理便罢,可二殿下实实在在被这不在预料的含沙射影刺得无名火起,却不动声色,只幽幽抛出问题:“听闻那北齐文坛巨擘庄墨韩亦是野合*所生,如今通读文章岂不全部贻害后世?先生为其修传著书几十载,会否存有为虎作伥之嫌?承泽愚钝,还请解答。”

      一言落地举座皆惊,那位半生荣誉皆尽来自庄墨韩的老者更是气得山羊胡子连根颤,捂着胸口半天气也没倒上来,你你你了半晌,直要他起身重讲。

      二殿下浑不怕他,将毛笔往砚上一撂,大大方方复述一遍,这遍还不忘关心一嘴老先生的家庭状况。说话不要紧,一提到这个可是捅了马蜂窝。

      偌大京都城谁人不知这刘学士捧得跟眼珠子似的美妾日前跟家中花匠私奔,为了找人又是请兵又是借道,闹得好一阵子鸡飞狗跳,成人顾念面皮仕途尚且不肯当面讥诮,李承泽却没这样的那样的顾虑可考,小嘴一张就是破甲带真伤。

      效果立竿见影。

      只一霎,治得那片刻前还半死不活的老人家满面红光,被谁踩了尾巴一样暴跳如雷地嚷嚷,二殿下哪里肯惯着他,一时间针尖对麦芒是不见血的舌剑唇枪。

      尚书房里诸位同窗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之间扇风的扇风,点火的点火,上房梁的上房梁,形形状状好不热闹,稀里糊涂架着先生越来越高,直喊不堪受辱要告御状。

      幸而一旁闻讯而来的副值教习拦下,将一桩闹剧草草做了收场。

      事情虽然尘埃落定,可师者尊严还得往回找,偏偏在处理结果上犯了难。

      二殿下身娇肉贵,又不设伴读,且绝不致歉,往前还能拜托尊师重道的大殿下代为管教,而现下除了他自己的母妃,谁也担不起体罚皇子的重责,因为这点不光彩的事由又不好真的叨扰与世无争的贵妃娘娘,当真是个刺猬样的混世魔王。

      二人几番商议之下,最后以功课见长的李承泽罕见的被留了堂。

      放在以往自然不痛不痒,二殿下心存正道,便是同这虚伪儒生耗上一宿又有何妨,大不了与恶势力比命长。可如今的李承泽心中有了牵挂,冷硬心肠大大不同以往,只一时半刻也好似拢只猫儿在怀抱,天翻地覆地抓挠。

      由是面前冗杂文字化成黑蛇寸寸紧绞,伴随耳畔教习摇头晃脑嗟乎切乎没完没了,小小少年心内焚焦,一眼睛一眼睛瞟着外头明月皎皎。

      眼瞧着月光从雕花窗棂漫到廊角,随之分割成十九道粗重的囚栏,每一道都钉死在他拧紧的眉心上。二殿下紧握狼毫,落笔如刀,像要将满心没着没落的怨气全数灌注到文章。

      什么当世鸿儒硕学识达,还不是龌龊事被人戳破了就要张牙舞爪,呸,等他日寻到机会定要给这老儒生看看新教条。

      可任凭他再是愤愤,如今也没有办法,世间有的是腐朽规矩好框住他。及至明月高悬,遥挂中天以上,李承泽才得以从小山一样高的功课中脱身。

      回到寝宫,淑贵妃早早睡下,李承泽没惊动任何人,抓起提早准备的薄布囊就跑。檐角铜铃摇摇晃晃,旋律叮当,铺就成他一路上汗如雨下不停脚,他想起昨日拉着承乾观星时拍着胸脯言之凿凿:‘天边的星星算什么漂亮,二哥明日把星星摘下来放在承乾身上。’

      说时豪情万丈,谁成想今天就要做个失信失约的负心郎,李承泽一面在心中暗骂那老东西公报私仇地痞流氓一样,一面暗自期待弟弟今天的反应,会不会比之昨日更好?

      其实无怪二殿下如此构想,实在得怨皇后太不会养孩子。好好儿的凤子龙孙,让她养成活脱脱个小棺材瓤子。

      张嘴之乎者也,闭嘴玉律金科,就是庆国最酸腐的儒生也得有个背人的时候吧,可经李承泽多番查验,他这弟弟超脱了那副极具迷惑性的面容之后,本质还真就一板一眼到有点呆愣。

      依照大庆惯例,除太子外各序列皇子七岁入尚书房与朝中三品及以上大员嫡系子孙一起接受教育,而承乾已经6岁,这样子进去,当面不说什么,背后一定少不得受人嘲讽讥笑,李承泽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心中火顶着肺烧。

      他不是圣人,日常也是眼高于顶,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奚落别人的话语出现在承乾的身上,为人兄长的使命感史无前例的燃烧,好几个五更半夜的构思之后,二殿下愤然提笔,写下承乾再教育计划。

      说是计划,实则没有太多的章法,毕竟他自己年岁也不大,更多是天马行空的想起一出是一出,施行下来也是玩闹一样,可就这样,穷追猛打小半年下来也见成效。

      尽管斗争心胜负欲仍是无限趋近于零,好歹知道表达好恶,比之最早见他离去憋红眼眶也不肯吭声的木头形态,李承泽已然十分欣慰。

      个中成就感,就像养了颗受过风吹雨啄却很坚强的幼苗,教李承泽恨不能日日放眼皮子底下守着才好,想一想就忍不住要笑。

      秋叶萧萧落下,二殿下踏着满地碎金踏过宫巷,轻车熟路绕过巡防,拿指尖轻轻敲了敲李承乾寝宫正东漆红紧闭的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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