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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定安然 血缘的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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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殿内,寂静不曾减少,反倒因为光影的颤动显得妖娆而奇形怪状,李承泽孤身走在其中,越走越心慌,却还强撑着理智不倒。
心说这皇后就是再怎么样的癫狂,总不至于要活吃婴孩。
可再一想到刚才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叫唤,便又没有那么笃定了。
他志怪杂文看得多,脚步不停,头脑中却有妖狐恶鬼、画皮吹灯的故事一圈一圈地晃,正被心中设想吓得心如擂鼓,不想没走出多远便听见前头脚步嘈杂。
二殿下心跳骇然一停,顾不得择路,有如一只受了惊吓的野猫,为了避祸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沿着靠墙放置的花台和博古架几步窜上了房梁。
博古架摇摇晃晃,带动架子上的摆件跟着晃晃摇摇,前朝的大肚瓶子转了一周,所幸落得稳稳当当。
李承泽屏住呼吸,眼瞧着底下浩浩荡荡的太监宫女流水行川一样地淌,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仿似标记的消沉与颓唐,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宫人都不一样。
房梁窄而长,本不具备遮蔽视线的潜质,所幸殿宇颇高,二殿下身量又小,踮起脚大略一看倒也浑然一体,稳一稳心神,李承泽忽然从人群当中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皇后娘娘。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信她没有真的从身后生出条尾巴来,地下影子也还正常,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不由得在心中鄙夷起蜚短流长。
哪儿来他们说的那样邪性?光说人疯了,可现在一看,固然不如好多年前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样貌,可瞧着还是一样的秀丽端庄。
人群匆匆而过,没有谁觉察这小小的不速之客,灯火通明的内殿之中,李承泽如同走钢丝一样踮着脚往前。
他不识殿中格局,只凭着房梁引路,却也畅通无阻。直至路过第七个廊柱时忽被拦住了去路。
沉重蒙晦的香火气息越凑近越浓稠,几乎教人分不清身在何处,他抱住廊柱慢慢地往下滑,活动活动蹭得发疼的手掌,蹑手蹑脚掀开那扇虚掩着的红木门。
一股灼热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蒸干了李承泽被冷汗涾透的衣衫,随之而来的是万道金光。
他有一宿没太见过光了,花了好一阵子才勉强适应它蛰在眼眶强烈的酸胀,强忍不适撑开眼睑,李承泽惊疑不定。
因为面前不像是宫殿,如果不是出现在皇宫大内,任谁来看都赫然是一处香火鼎盛的佛堂。
明显不合制式的大殿宝相庄严,一些粗糙痕迹看得出应该是私自打通,纵深惊人,呈现出异常的巨大和空旷。
墙壁被经年不断的燃烧熏得黢黑,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长明灯,一切热量和烟气都从那儿来,火苗一跳一跳,远远看过去,明明灭灭,仿佛黑夜里闪烁着的一双双眼睛。
香油燃烧的气味将整个空间铺陈得厚重,饶是二殿下再怎么样的机敏聪慧也被这景观冲击得说不出话,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正对着他的前方,燎燎的灯火中央,竟有一个人。
对方不声不响,一动不动地跪在贯天彻地的长明灯下,渺小似黑色巨浪前的一粒白沙。火光赋予的柔和光晕附着其上,非虚非实之间,仿佛某种轮相,与此地一应事物结合得毫无违和,好像他不是个活人,而是这野佛堂里供奉着的什么塑像。
这场面堪称诡异,其实比来时一路的反常更兼具一种细思极恐的毛骨悚然。
可当李承泽的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心却不讲道理的安宁下来,胸口长久纠缠他的嘈杂荒芜缓慢地褪去,弹压下的疲倦油然而生,他听见耳畔自己簌簌的血流。
他不是一个非常有精神的人。
李承泽抬起酸胀的双腿。
至少在失去了大哥的陪伴之后不该有这样折腾的精力。
在脚掌落地每一次的骨痛和血泡丛生的阻塞中无知无觉地往前。
其实,也没有很必要。
一步又一步,连接起来,在厚实的红色绒毯中蹭出一条踽踽蜿蜒的痕迹。
那么,今天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李承泽脱力似的蹲坐在地,抬起一双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得有些透明的面孔,映衬在乌发和烛影之下,白的愈白,红的愈红,那半阖着的眸子里,没有面对不速之客的恐慌或者惊愕,只有仿佛沉静的——空。
世间万物都不在其中,就像李承泽自己,明明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却好像是一阵不入眼的微风。而对方,游离于世俗之外,无知无觉,恍若神佛。
这神色淡漠,却如此熟悉,就好像曾经也有个什么人,拿这样不算目光的目光朝他望过。
灯影朦胧中,李承泽的意识开始失焦。
是无数次不被允许的拥抱,是千百回不被看见的过往,是每一次,每一次他追寻关怀时钉死他脚步的,来自母亲的目光。
被压制的一切随着回忆卷土重来,在眼下,或是更早,也许在大哥离去的那天就跟随着那些悲伤被无知无觉地释放。
所以,理所应当的,在眼前的场景与那时刻跨越时空重叠相交时,一种由来已久的恐慌,后知后觉地穿透他的胸腔。
在绵延不休的钝痛之中,李承泽忽然想起在最初,他抓起那些行文晦涩的书,好像只是为了真实地被看到。
而现在,他不可避免地将一切带入,血脉中奔涌着的红勾扯牵动,同汇一流,那些被关注的渴求、不被需要的空虚,尽数回流。
以至于他与他对坐,意识里将自己变成了大哥,而对面,是一个曾经的李承泽。
烛火哔啵,空气中浓厚的香烛气味愈发沉重,在近乎于实质的雾尘中,李承泽看见那色彩曼丽的红唇开合:
“君子梁上来,贼否?”
“非,”李承泽喉头一哽,素日惯用的敏锐机锋尽数消弭于一次摇头,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几近慌张地摘下腰间半块玉珏,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一样,笨拙地拼了好几次才与对方的合于一处,“是长兄。”
他哽塞的咽喉只够发出这么一丁点声响,便像等审判一样盯着他不放,却见李承乾眼皮微微一抖,缓缓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他叫他:“二哥。”
李承泽就那样猝然出现在一尊神佛眼中。
那么近,那么专注,那么的轮廓深刻,他能看见弟弟微微透粉的眼皮上颤动着一点点青紫色的血管脉络,随着虹膜的映射在火光中微微跳动着,于是一种飘飘然的饱足油然而生,盖过了头脑中尖叫不休的饥饿,就好像,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就是为了这个。
他捧着胸口,恍然有一种复杂而酸涩的明悟翻涌在他常年权衡利弊的心湖。
蠢蠢欲动,仿若一枚种子即将破土而出。
又细、又小、又脆弱,却好像比失去了大哥的幽深宫闱更令他无所适从,某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跟随着那嫩芽,仅一霎,就在李承泽千疮百孔的心上爬得满满当当。
这陌生的包拢促使他张开嘴巴,却讲不出什么话,喉咙像是塞着一团引火的棉花。
喉结一再滚动,榨不出分毫声响,只徒劳将鼻腔惹得酸胀,良久,他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随着他头颅的点动碰撞出火花,星星点点,引燃死水一潭的禁宫,像某种传承,自此之后,佛堂梁上的身影,再不曾断绝哪怕一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