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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思念成线 哥哥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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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一年过去,又是六月暑热,莺飞草长倏忽而过。
十岁的李承泽翻开新得的一卷书简,望着上头描述着主角们喧闹的上元佳节,显得兴致缺缺。
手中把玩着半枚玉钰,臊眉耷眼转头瞧一瞧身边凄清宫殿,平生第一次识到求而不得的滋味了。
凭心而论,二殿下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物,可是以往真要说执着什么却也的确没有。淑贵妃出身名门,庆帝再不做人,守着偌大皇宫也不至于克扣底下孩子,何况李承泽惯会讨人喜欢,普天之下皆可赏玩,所谓执念自当云散烟消。
很难说二殿下日后深入骨血的惫懒是否与此有关,不过人生一世,倘若对万事万物都失却兴致到底是一桩危险事情,好在李承泽多情志,即便平生无甚所执却也钟爱口腹之欲。
淑贵妃常常翻着药膳方,说他是在娘胎里缺了营养,故而后天里身体亏空总想补上,二殿下对此言论向来不肯认同。
他想,如果按这个道理推论下去,他可不止缺了营养,还缺知识,更缺情感,以至于那样的害怕寂寥,以至于大哥一走就病病殃殃。
然而这话大逆不道,还要徒徒惹她神伤,在嘴边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吞下。可任他如何三缄其口,那份孤单依旧紧攥着他,不会凭空而生,也不能随风而消。
打从大哥去了边关,李承泽心中的荒芜便时时刻刻生出草来,根脉从上往下扎蛰坏了肚肠,尖稍从里往外长戳烂了心脏,刺刺喇喇,四面透光。
由是织绡着锦的大床也不软了,是西域供的葡萄也不香了,他想啊,盼啊,还悄悄哭了一抱,泪水连珠而下打湿了信纸,一载去路遥遥。
那封集合了他思念的信笺忽忽悠悠去往边疆,却没有带回应见的回信,他不愿意去想其他的可能性,其实碍于陛下颜面也不好表现得十分过火,只得化悲愤为食量:
铜锅、拉面、米饭,来者不拒,只要暖呼呼吞下,吃得饱饱就有一份飘飘然的安逸在身上。
然而填满了躯壳就要填头脑,填过了头脑,又要填他空荡荡一颗心脏。拳头大小的一个玩意儿,却让他难受得几天几宿睡不着觉。
说来也怪,二殿下本人平生追求不过填个肚肠,念书也是一样,无论奇技淫巧亦或出身名家,凡含文字者,尽数收编有教无类。本该是普天之下难寻的一个好满足的人物,却偏偏配了一颗顶会挑拣的心肠。
过丑则糟,过美则妖,然则也不能半点不出挑,出挑则出挑,最好还不能超出二殿下本人得好,思来想去,满皇宫内院,如今竟只得一个相仿。
李承泽翻过身,将玉珏搁到手掌,心中不住想着那半边的方向。金屑一样斑驳的日光透过窗,打着斜漏于其上,古朴的造型里平添一抹尊荣,是个金煅玉的样貌,像中宫如同将养一个大姑娘那样含羞带臊的“金屋藏娇”。
干燥的指腹拂过其上裂纹,发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蹭响,仿佛能够就此投射到肉身上。
不行了。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迎着西斜的太阳带着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大无畏出发。
“敬告母妃,不必等我用膳了!”
缺失了便要找补,就好比人饿了就得吃饭,饥不择食时,只要让他填一填,那么便是去了被逮住挨廷杖,那他也认下。
淑贵妃的勒令禁止被抛诸脑后,在天边火红煅烧成靛青的时候,李承泽抵达了盈盈波涛的流水小桥。
此溪引渠自护城河,将整个皇宫内院囊括在内。止于东南西北四大海池,脉络繁多。沿此支脉往西走盏茶功夫,再抬头便能看见一遮天蔽日的老槐树,绵延一棵老枝正杵在凤仪宫西南角。
其实大内之中为保障天子安全本不应残留这样能遮蔽视线的巨木,不过为了整体藏风聚气的风水格局,此木一直作为阵眼留存,这才给了如今的二殿下可乘之机,正是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道理。
此时的李承泽尚且没有后日那么样的四体不勤,腾挪起落之间尚有几分矫健利落,左右定了定情势,确认四下无人,一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进禁区里了。
双脚踏上地面的一瞬间,预料之中的震动没有产生,反而被一种侵吞一样的冰凉黏稠包裹,他猜想该是窝了墙根一点雨后没干透的泥土,却不着急动作。
压抑住紧张加速的心跳,手掌按住冷硬的院墙,躲在一颗葱郁的灌木后头,探头探脑地回望这一墙之隔的中宫。
李承泽在皇宫内院囫囵度过了十载的春秋,自认很宽纵,极自由,唯独这一块地方,没有记忆。
四四方方的红土墙,遮天蔽日地围剿,划出一大片地方,将这面积仅次于太极宫的居所从皇宫中自行孤立出去,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隐没在无人通晓的日日夜夜。
在君王有意无意的忽视里,谁也说不清哪年落了雪,什么时候上了霜,像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皇后娘娘,又或者幽魂一样存在于玉碟之上的三殿下。
侍候他的嬷嬷跟别的宫人说,这儿的主人是个疯的,只有中宫之名,行冷宫之实,可二殿下神通广大,便是冷宫也曾经实地到访,两厢比对之下,他觉得她说谎。
陛下励精图治后院干净,里头自然人迹罕至,是以荒草丛生,鸟鸣啾啾,内院里历朝历代养的宠物扎堆在这儿无拘无束地繁衍。
它们没有主人们乱七八糟的前仇旧恨,无论立场主张,不辨派系方向,滋要碰见了顺眼的同族就快乐的勾搭成奸,时日长了,自展现出一种非人的勃勃生机与无关伦理的子孙绵长,哪里像眼前死一般的静寂。
他小心地直起身,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十米,没有宫女,不见侍卫,只有好像没有尽头的,黑黢黢一片不详的宁静,将他的兴奋逐渐消解成一种谨慎的凝重。
天边的月亮泛着黄,膨胀得可怖,像一张泡发了的旧纸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路上充斥在耳边的流水也随着进程失去了踪迹,生物的本能压低了李承泽的呼吸。
过来之前特意栓到腰间想要取信于人的玉钰悬垂在身旁,随着越来越快的脚步一下一下地敲打大腿,毛骨悚然的黑暗里,他辨别不出方向,恍似入进什么魔窟一般夺路奔逃。
踩过松软泥岸,跋涉过潮凉石台,不知道跑了有多久,终于,他见到一点点光。这光瞧着还远,却是极明亮,召回他半点理性,李承泽这才恍惚想起自己此行其实不合规章。
夏季夜里妖柔的风吹拂到身上,绵里藏针一样,将后背的衣衫透过冷汗扎死在皮肉上,带来近乎疼痛的冰凉,唤起素来淡漠的母妃在听到他的成算之后反常的叮咛:
少接触那孩子,徒增不幸而已。
他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句话,于是踟蹰在距离目的地一墙之隔的石阶,屋里过盛的烛光满溢出来,投射到他的脸上,房顶烟气冲霄。
李承泽抽抽鼻子,隐约闻见好似寺庙里的腐朽味道,只觉得此处形形状状实在不像个正派地方,趋利避害的本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在头脑里打架,却听得屋内传来半声藏不住的哀叫。
听着是个孩童声音,一瞬即灭,消逝在空气中了无痕迹,仿佛是他紧张过度的一时错觉。可这时节宫中孩童除了他那弟弟还能有谁?
李承泽的心揪起来,攥了攥腰间玉钰,一咬牙,闷头往里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