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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来有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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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风林中,李承泽出神地想着那块早被弃置的谎言。思绪游离间,那不请自来的妇人便再一次袭上感官。
首先是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再来是低低的语声,最后,是那双温柔宽和、盈着泪意的眼睛。
二殿下不知自己为何记得如此清晰,只觉心口一时闷得发紧,像条早蓄满水的毛巾,被什么一拧,才迟钝地溢出一点莫名的悲伤。
绷着弓的手不由一紧。
啪——
只听一点微不可察的脆响,紧接着摧枯拉朽一般,无可抵挡的反震力道猛然袭来。弓身骤然崩裂,碎片四散飞溅。
李承泽额角一痛,伴着身后骏马嘶鸣,激起林间一阵惊鸟。他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便是回身抓缰。
然而二殿下天生拔尖,他的马更是本季朝贡之最,眨眼功夫呼啸而过,只剩一个亮鬃背影迎着太阳渐行渐远。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快,以至心中茫然翻涌,前额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抬手拭过,指尖一触便带出一片刺目的红。
没有一瞬的后怕,李承泽反被境况激起了血性,几乎毫不犹豫地追逐上去。
人年轻时总是这样,因为捏着看不见尽头的时间,便生出近乎于愚蠢的无畏,即便天才如李承泽,只要热血上头,这事的结局也没什么分别。
一个时辰后,当暮色悄然四合,他看向那一望无际的围猎林海,拧紧了眉头。
“殿下。”
李承泽回过头,迎上侍卫们气喘中隐含期盼的眼睛,他恍然知觉。
往日里这样的事有趣是因为有大哥相伴,而今日大哥不在,自然也就味同嚼蜡。
“算了吧。”
那些被他有刻意忽视的东西报复性的席卷而来,致使他没滋没味儿地吐出三个字便挥退众人,只身踏进昏沉的暮色里。
留下一地感恩戴德的侍卫面面相觑,似是不明白这位尊贵的殿下又犯什么轴劲。
而李承泽此时全无心情去考量他人。只觉行程单调,世事烦闷,功课未完不说,连匹马也不合他的心意。仗着自己身畔无人,一个二个都蹬鼻子上脸,惹人心烦。
一股名为无力的火炙灼在心里,化作脚下越来越快的步履,不知走过多远。
只听天际含混滚过一声闷雷,细雨飘然而落,李承泽这才发现面前景致居然一派陌生。
无有哨卡秩序,唯存杂乱的荆棘和疯长的野草,摆明了人迹罕至。
可他不愿回头。
于是逆着人迹一味向前,顺着磕绊的命运,在骤然明亮的黄昏里,瞧见了那个叫做李诚虔的小家伙。正端着广袖,在远处连廊里一步一步地挪。
眉似远山,目若点漆,肌肤如玉,神情淡漠,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稳定。
若不是腰间随着脚步若隐若现的玉珏证明,哪里又像他的弟弟?实在无怪人说他冷清。
可就在这时却见他步伐一顿,层叠衣摆下的小脚尖突然往后搓搓搓地缩了半寸,左右看过四野无人,这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
李承泽当即忍俊不禁——怎么好顶着这张脸做这种事情?
他忽然对这个不曾接触过的弟弟产生了好奇。一时间,虚无缥缈的时间也因为他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明。
怎么就从襁褓落了地?为什么还戴着那枚残缺的玉珏?凤仪宫里到底有什么样的禁忌,怎么能养出这么个好玩儿小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有趣,每一个问题都新奇,素日里乌蒙蒙的影子突然抖落了灰,一改故辙光鲜亮丽,像口袋里意外发现的金币,造成瓢泼大雨也毁不了的好心情。
他急迫地想要恢复与他的联系,那枚玉钰自然就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
也顾不得更衣,好容易寻回归路,李承泽带着满身寒气和雨水,踏入房门便翻箱倒柜乱掏一通,浑然忘了那半块玉珏远在京都。
所以等淑贵妃听见响动,谨慎地拿着手里那本一掌多厚的《南庆编年史》推开房门时,见到的就是个浑身精湿额角渗血,却难掩兴奋的儿子朝她呲牙一笑:
“母妃,我见到弟弟了!”
那本大部头猝然落地,发出嘭地一声巨响。
直待处理伤口时,李承泽仍旧很欢脱,不等她反应便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全部经过。都说完后知后觉地从母亲那张在他视角里颠倒着的脸上,读出一丝令他不解的哀伤。
“母亲?”
李承泽试探的目光望过去,换来母亲发出近乎于无声地一叹,随即冰凉的手指落在他的前额,轻轻抚过止血的创口:“少接近那孩子,徒增伤悲而已。”
他不理解个中因由,只被这不寻常弄得迷茫,正要再去细问其中深意,却听见叩门声响。
短暂的沉默以后,门外传来动静:
“贵妃娘娘,陛下口谕,宣二殿下前往卷阿胜境一叙。”
是父皇身旁的内监。
李承泽分辨出的瞬间便“腾”地坐起身,一双眼睛下意识去寻母亲。却只见她目光一触而避,神情晦涩难明,就好像,那是个他早该知道的坏消息。
顿时天旋地转,一颗心宛如风中残烛,忽忽悠悠,扑朔着吊起。直待入殿,瞧见大哥端坐其间,李承泽终于好似被判了刑。
而那少年好像丝毫不知他的心情,仍是大马金刀坐在原处,见他到场,将手中错金银的酒壶一撂,朝他露出一个如常的笑。
李承泽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这时应当得体,应当道别,应当做一个好弟弟,别让哥哥担心。可他心中一个卑劣的影子悄悄逃开了,不受控地把耳朵眼睛统统遮住,躲了起来。
于是席间一应事物如光似影,皆尽迷蒙不清,他跟着人群机械地几番落座又站起,耳边人人赞颂着陛下心系子民,要为代父亲征、高风亮节的大殿下践行。
可歌酣舞起,觥筹交错,席上来宾俱是言笑晏晏,哪里有什么别离的气息?
唯独二殿下不合群,沉默其间,仿佛一个抽去魂灵的影儿,只余一副皮囊端坐于冷硬的御座上,再没什么活人气。
怎地…怎地就这么紧,一天的光景人就要赴到那朝不保夕的前线去了?
他就…他就那样容不下大哥,哪怕再多等几年也好,是他犯了什么错处也罢,不至于显得如此的刻薄寡恩,无常无情!
李承泽想着恨着,只觉心口发酸,学着大人们饮酒模样,一杯一杯地灌着蜜水。
然而今天注定不是个好日子,连壶饮料也与他作对。
初时没滋没味儿,喝到底下,碰见沉底浓稠的蜂蜜,甜得嗓子眼发疼,齁到鼻梁骨发酸。
不管不顾一口吞下去,直将好好个二殿下弄成个泪眼汪汪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蜷在原地。
大殿下瞧了他好一会儿,见此情景当即托说不胜酒力,便顶着陛下不堪重用的责骂声潇洒起身离席,牵起他的弟弟走到外头。
皎皎月影之下,高大的兄长蹲下身来,前额几缕束不进冠的细软胎发松松落下,面对着李承泽,指尖轻轻点上他额角创口。
“这里是怎么搞的?小不点,又淘了是不是?”
他语气轻松得像寻常,仿佛这不是别离的前夜,等到明天睁眼,他还能再见到他。
李承泽再绷不住,呜咽着扑进哥哥怀抱。
十五六的少年人,骨架宽厚,身体健硕,温暖得像一只即将振翅而飞的鸟。与李承泽天生的冰凉毫不一样,喝了酒更是几乎快要将他灼伤。
可李承泽不能撒手,不敢撒手,像要勒死他那样搂紧大哥的脖颈,把眼泪洒在他的背上。
酒气熏熏,李承儒一言不发,在弟弟背后也红了眼眶,喉咙艰涩地滚动几下,口中故作轻松地说些小话,手掌抚过他嶙峋的脊梁。
“承泽,太瘦了,多吃点好。”
“承泽,我走之后把自己照顾好。”
“承泽,你是聪明人,晓得保全自身,万事小心为上。”
“承泽…”他深深吸了口气,“大哥真的对你,放心不下。”
一望无际的月光照着絮絮不舍的两个人,看顾着他们得来不易的最后一段时光。
边关有风有沙,人命寻常,谁也不知道下次再见着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未来,一同追忆过往,慢慢地,竟也有些笑语回荡。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打扰,除了时间,仍在平等地流淌。
直待明亮的辉光将一切铺陈成崭新,李承儒抱着他的弟弟,出现在淑贵妃房前,郑重地移交。
临走时,淑贵妃朝他微微躬了躬身。
这不合礼法。
李承儒却难得的没有过多讲话,只是更加深地施以回礼。
“承儒去了。”
“一路顺风,还有,多寄信来。”
“一定。贵妃娘娘务必保重。”
少年口笨舌拙,说不出更多好听的话,只有深深地回望过血脉相连的另一个他,随即骑上副官牵来的马,直直奔赴边疆。
而淑贵妃在此时,微微抚了抚怀中儿子柔软的头发,温声劝慰道:“我儿做得已经很好。”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脸颊无可避免地再向怀抱的深处挪了挪,攥紧了母亲的衣裳。那阖紧的双目间一滴泪珠溢出滚落,转瞬没入衣料之中,再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