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庙川》重荷

93、玫瑰花

　　林蔚这才抬头一笑，古灵精怪的一双眼睛：“叔，你一把年纪怎么乱吃醋啊，摔死我了。”

　　“死小子，你给我过来！”

　　孙兆英火气更盛了，说好给自己当儿子的人一年半载的也见不着个面儿，一出现就给老子整这出吓人。

　　不好好教训他才怪！

　　林蔚喜提一顿打。

　　然后心安理得混了一餐饭吃。

　　老孙做饭属实有一手，吃得他连连称赞。

　　“叔，你把秘方给我，我给开全国连锁店吧，赚了钱咱俩对半分。”

　　“想得美！”孙兆英给俩人夹菜，颇为骄傲地说：“我就给你们做做，旁人都吃到了，就没意思了。”

　　什么鬼说法？林蔚嗤之以鼻，“钱也不赚？”

　　“你这孩子怎么张口闭口都是赚钱！”孙兆英瞪他一眼，

　　“近墨者黑，都是程家人带的你，臭商人习性！”

　　“嗯。”林蔚腮帮子鼓鼓的，忙着摇头，直到把那口吃得咽下去了，才说道：“不能这么讲，程澈爱钱还没我爱的深呢。”

　　孙兆英夹只虾给他，又瞪他一眼，“他怎么不来，干嘛去了?”

　　“他有工作，下次来看你们。”林蔚稍一停顿，“春节肯定来。”

　　“爱来不来。”孙兆英风轻云淡的这一句，接着大腿传来尖锐的疼痛，是沈皓白掐了他一下。

　　怎么说呢。

　　年纪一上来，就喜欢热闹。

　　天伦之乐，人之常情嘛。

　　结果这俩死孩子一跑去京城就没影了，怪...怪想的。孙兆英微微叹口气，继续教育小林，过过当爹的瘾。

　　西城夏日的白天，漫长得给人一种可以虚度光阴的错觉，林蔚闲来无事，拉着沈皓白出门逛街去了。

　　他以前总是很忙，没时间好好看看这个城市到底是个面貌，以至于想起来就只有自己的那个小出租屋，学校，程澈家，还有滨河路那群鸽子了。

　　大致走了走，说说笑笑的一天就结束了。

　　路上看到了熟悉蓝白校服，是附中高三的学生在补课，林蔚盯着盯着就走了神。

　　程澈那时候也是骑着山地车，晃晃悠悠出现在晨光中，接自己上学。

　　林蔚突然很想吃巧克力，想吃从程澈校服兜里乱摸出来的那些将化未化，没了最初形态的巧克力。

　　那层锡箔纸外面，裹着熟悉的温度，气味。

　　是他在其他地方不曾得到的。

　　正在林蔚望着三五成群的学生思绪纷繁之时，沈皓白买完花过来了。

　　“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

　　明明是不一样的嗓音，落在林蔚耳朵里，全变成了他临走前那天晚上程澈的声音。

　　落寞，期待。

　　林蔚心里猛然一慌，不能留程澈一个人，那房子太大了。

　　“哥，我得走了。”林蔚匆忙告别，“下次再来看你们，帮我跟孙叔说一声。”

　　沈皓白稀里糊涂的，“这么急？”

　　“哥，谢谢你。我想明白了。”林蔚笑着，有点莫名的激动，又抱了下呆若木鸡的沈皓白，“过年见。”

　　说罢就转身跑了，倒退着挥了挥手，消失在落日余晖中。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沈皓白抱着刚买的满天星，无奈地直摇头。

　　晚班机，掠过夕阳染红的云层，不过两个小时，心心念念的人就近在眼前了。

　　站在楼下的时候，林蔚想，他怎么能跟程澈分开呢？

　　以前，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靠着几张纸几枚硬币都能把对方记得牢牢地。现在，日新月异，有手机，有钱，有自由。

　　两千多公里的路途，不过就是飞机上片刻的眩晕而已。

　　如果时间和距离都不是让他们分开的理由，那还有什么？

　　没有了。

　　一种奇异的自信盘踞在林蔚心里，“我不能没有他，他也不能没有我！”

　　他后悔对程澈说出那些话，抱着赔罪的心态想哄他开心，林蔚转身去外面花店买了一大束火红的玫瑰。

　　好大一束，大得他快要抱不下了。半张脸都挡在后面，要侧着脑袋才能看清路。

　　进了家门，他小心翼翼把花放在桌上，蹑手蹑脚在房子里穿梭。

　　本以为这个点，程澈还在公司加班，可当他推开卧室门，就看到修长的一个人和衣躺在被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再往上一瞧，自己的位置上空荡荡的。

　　林蔚心里又酸又涩，在门边望了许久，才轻轻走进去，坐在程澈身边，伸手轻抚他的面颊。

　　软软热热的，程澈皮肤很好，又白又光滑，不像是男人该有的。

　　可偏偏身高体长，现在彻底长开了，有点子男人特有的性感。

　　手指先触上睫毛，蹭蹭眼皮，滑到鼻尖，再到唇上，林蔚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身边躺着的人睁开了眼睛，眼神还迷蒙着，声音嘶哑又凶狠：“滚开！别动我。”

　　说罢，将那只作乱的手扔了出去，就要挣扎着爬起来。

　　忽然明晰的酒气让林蔚眉头一皱，他打开了床头灯。

　　程澈在忽如其来的光明中眯了眼睛，半晌后才看清了眼前人，霎时间，眼里的戒备就变成了欣喜，他站起来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其实很整齐，没什么好抓的。

　　“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林蔚点点头，心里细细密密的疼，好像不管他去做什么，见到程澈，他都是会问那句“吃饭了吗？”

　　“你喝酒了。”

　　程澈有点慌，转身打开了窗户，“很少，有应酬，我先回来了。”

　　“为什么先回来了？”隔着一张床，林蔚眼睛不眨的盯着他。

　　程澈扯了扯领带，笑了笑：“你不是不喜欢我晚回家吗？我以后都会在十点之前回来的。”

　　见林蔚没有说话，眼睛里悲戚戚的，程澈又走过来，试试探探握上他的手，柔声问道：

　　“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林蔚低头看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程澈的手还是比他白一个度，他想起小时候在冰天雪地里，程澈都把自己的手套给他带。

　　他还说他的手不会冻伤也不会晒黑，可都是肉长的，哪有那么神奇的一双手能寒热不侵？

　　小的时候就那么爱说谎。

　　但…不都是为着自己吗？

　　“去看沈大哥了。”林蔚低声说道：“他们还问起你，我说你春节回去。”

　　“替我做决定了？”程澈含笑问道。

　　“不行吗？”林蔚抬眸看向他，一如当时在那昏暗烟气缭绕的巷子口，倔强又可爱地说：“我想你不行吗？”

　　程澈忍不住就笑了，他喜欢死林蔚这种不讲道理的模样了，虽然时常折磨人。

　　“行，听你的。”程澈摸摸他的头发。

　　“别的呢？也听我的吗？”林蔚扬扬下巴，顺杆就往上爬。

　　不知道，面对程澈他总是有种不知收敛的骄纵。

　　“嗯。都听你的。”

　　程澈喝了酒，眼睛水蒙蒙，一汪清泉似的，笑起来格外好看。

　　再加上他那种黏黏糊糊的语气，林蔚就有点受不了了。轻咳一声扭过脸，抓起他的手往外走。

　　对着茶几上一大捧玫瑰，林蔚双手握着他的右手放在胸前，十分虔诚道：

　　“程澈，对不起，我不应该跟你说那些话，也不应该拿分手吓唬你，我已经深刻反省了，以后保证不再犯，你能原谅我吗？”

　　程澈呆立在当场，一时不知道应该看那束艳丽的玫瑰，还是看眼前可怜巴巴的人，只好眼珠子来回转。

　　他在说什么？林蔚在跟我道歉吗？

　　可是做错事情的人是我？

　　让他难过的人也是我？

　　他为什么突然送我花呢？

　　......

　　无数的问题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程澈本就混沌的脑子更加不清醒了，可是喜悦压倒一切，林蔚送了他一束花，一束漂亮的玫瑰！

　　“我...”长久的呆愣之后，程澈忽然羞涩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求婚呢...”

　　林蔚若有所思，那也不是不行。

　　不等他想完，程澈就一把搂住了他，“林蔚，我说了，你做什么都不用跟我道歉。”

　　在温暖的怀抱中，感受到程澈强有力的心跳，林蔚感动得一塌糊涂。

　　有点想哭，眼睛在程澈衬衫上来回蹭。

　　但是貌似也没有弄湿。

　　久久之后，程澈放开他，两人正襟危坐在玫瑰边上，一个傻乐，一个沉思。

　　程澈刚揪下一片即将枯萎的花瓣，林蔚就开口了：

　　“该你了。”

　　“嗯？”程澈疑惑，“什么？”

　　“道歉啊。”林蔚也揪了一片花瓣，拈在指尖榨汁，食指红彤彤一片。

　　程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不到有什么是可以告诉林蔚的。

　　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范畴，他没有想到林蔚父母的死真的跟程海有关。

　　一切成了死结。

　　他不敢赌林蔚会不会大发慈悲，把他与程海彻底分离开。

　　他不能说。

　　只能拖着。

　　拖到程海死了，施樱姐妹走了，再也没有人能来给他和林蔚的生活带来困扰，他才能...不，他就没有必要给林蔚解释这一切，两个人稀里糊涂一辈子就过完了。

　　下辈子，他再来赎罪就是了。

　　“怎么不说话？”林蔚拿手指戳戳他的脸，一抹红晕染了上去。程澈白皙的皮肤上，平白开出朵花似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程澈不能讲具体的事件，只能说个概括性的措辞。林蔚很聪明，他会不会抓住这个漏洞深究，那也不得而知了。

　　林蔚静静望着他，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要望到他心里去似的，程澈强撑着与他对视。

　　空气静默的可怕，仿佛能听到顶灯的电流声。

　　“行吧，原谅你了。”林蔚凑上去捧上他的脸，与他碰碰额头，“程澈，我们是大人了，你做什么选择是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不要冒险，我只有你，嗯？”

　　这么好说话？程澈心里一惊，但很快就乖巧点头：“不会的。”

　　林蔚笑了，蹭蹭他的鼻尖，“程澈，我怪想你的。”

　　程澈笑出声来，手习惯性揽上林蔚的腰，任他玩闹。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给他一巴掌，又钻进他怀里撒娇的人了。

　　什么样的林蔚，他都喜欢。

　　讲什么原不原谅。

　　程澈想着，小宝，我可以把我的一生赔给你。

　　你没得到的爱，我倾尽所有，往后的日子里都慢慢补偿给你。

　　别离开我。

　　那晚的夜，是玫瑰的夜。

　　暑假很长，林蔚不会闲着，他去了一家证券公司实习。自那之后，学校课业也大幅减少，他矜矜业业当起了上班族。

　　抽空还给自己报了个驾校，因为每次程澈那辆车出现在公司附近的时候，他都要绞尽脑汁的想借口。

　　后来在公司人尽皆知，林蔚有个有钱的哥。

　　本来程澈一直不露面就没事儿了，可有一天下雨，程澈撑伞来接他，被一位学妹堵在当面问：“你俩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林蔚落荒而逃，说什么也不让他来接了。

　　好在脑子聪明，驾照拿得很顺畅，他该去买辆车了。

　　哎呀，走进4s店的时候，真是激动人心！

　　可在销售专业热情的介绍中，他却看着那个闪耀的三叉车标失了神。

　　不知道赵胜开上了大奔了没有？

　　应该有了，公司盈利好像一直还不错。

　　“先生，先生?”

　　“哦。”林蔚回过神，没什么兴致了，随便指了指一边白色的一辆轿车，“就这个吧，别的不用看了。”

　　自从他发现程澈收到花会高兴之后，林蔚就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隔三差五就给程澈送东西，今天好歹是买了辆车，该庆祝一下。

　　而且天气不错，适合约会。

　　林蔚想不出能送什么，在商场逛了逛。

　　又逛了逛。

　　路过珠宝柜台第五次的时候，终于被销售拽进去了。

　　只一眼，蓝色的碎钻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林蔚会心一笑，“就要这个。”

　　“这个是单只哦。”销售说着，拿出另一款，“要是送女朋友的话，可以看看我们的情侣款。”

　　林蔚一看，还是满眼只有蓝色碎钻那一款，于是摇摇头，“就要那一只吧。”

　　他只觉得那个颜色一定很适合程澈，却忘了戒指要两个人带才有意义。

　　当晚，林蔚在餐厅包间把精心准备的礼物递给他，程澈满心欢喜，颤抖着手打开，喜悦刹那间凝滞在了脸上。

　　“只有一个？”他望向林蔚，额间微蹙。

　　“嗯。”林蔚还在吃他的烤鸭，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喜欢吗，这个最好看了，祝你们早日上市成功。”

　　“.......”

　　林蔚没听到他的回应，抬眼看去，见他表情不对，也十分疑惑地问道：“不喜欢吗？这个多好看，蓝色的，只有这一款！”

　　程澈扯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喜欢。”

　　“那你怎么不戴？”

　　“...我戴。”

　　戒指还是程澈自己戴在手上去的。

　　程澈内心气苦极了，他有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林蔚是真傻还是装傻？

　　难道那种事情，他都可以马虎成这样吗？

　　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程澈只能一个人喝闷酒。

　　林蔚察觉出他不开心，但又不知道咋回事，只好没话找话，“你说我要不要留在这家公司，我觉得我实习期肯定能过。”

　　“我觉得你可以来我这里，给我当财务顾问怎么样？”程澈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那自然是人在眼皮子底下最好了。

　　林蔚歪头一思索，“年薪多少？”

　　“随你开。”程澈面上终于是多云转晴了。放下了杯子，含笑盯着林蔚。

　　“100万有吗？”林蔚眼睛亮晶晶的，贪财的小模样。

　　程澈笑了，“你可以有。”

　　林蔚眼睛一眯，警惕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老板娘。”

　　“噗——”林蔚一口水喷出来，像花洒一样。“咳咳咳...神经..病..咳咳咳.”

　　程澈一边给他递纸，拍背，一边又忍不住笑，“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不必考虑。”林蔚把他推开，红着脸说道：“老子对办公室恋情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