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庙川》重荷

92、年轻人 不会再有第

　　“就...就。”林蔚结巴了半天，想不出个合适的措辞来，于是一咬牙，一闭眼就一股脑什么都说了。

　　“我跟他在一起，从高中就是。我喜欢他。”

　　沈皓白轻声笑了，“嗯，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总是吵架。”林蔚的眼神被落寞占满，瞳孔也没了焦点，声音渐渐小下去。“我们不合适，还是分开比较好。”

　　沈皓白直起身，往后面的玩偶上靠了靠，“既然想好了，就分开吧。”

　　他很淡然，很平静，倒让林蔚心里更加七上八下了，这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就像学院那张交换生申请表，只是同学向他争取了几句，他就轻而易举的放弃了。

　　隔山跨海的距离太远了。

　　他恐惧。

　　如果连沈皓白，这个唯一可能支持他跟程澈这段感情的人，也这样不假思索地说放弃。

　　他会更恐惧。

　　林蔚双手交错，在掐自己的手背的皮肉，在疼痛中迷惘。

　　正在他不知怎样表达出自己的意志与行为相左的矛盾时，沈好白率先打破了沉寂，声音缓和悠长，像讲故事一样：

　　“你们还小的时候，程澈发现我跟孙兆英的关系，他缠着我问，是不是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永远在一起。”

　　林蔚听着，心跳就快了。他知道程澈所期盼的，两个人永远在一起，那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是谁。

　　是自己。

　　“我说不是，陪伴有很多种，你跟小林做好朋友，也是能到永远的。不然会很辛苦。”

　　言至此处，沈皓白看向林蔚，微微一笑，“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林蔚手颤抖，喉咙发干，迟钝地摇摇头。

　　“他说，‘我不怕辛苦，我只想一辈子跟林蔚在一起。’”沈皓白又将目光移到别处去，叹息般讲道：“看来，童言无忌，他终归还是做不到的。”

　　“不...”林蔚沙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双唇中挤出来，“不是他，是我...”

　　“是谁都可以。”沈皓白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林蔚惶然着，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是在漫长的沉寂后，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老孙去外面，你不在意他做你不知道的事吗？”

　　阳光大面积照进屋子，沈皓白歪着脑袋想了想，“按时回家就够了。他不胡来。”

　　“可是程澈总爱胡来！”林蔚有点急，往沈皓白身边挪了挪，“哥，他什么都藏着掖着，把我当傻子一样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出他的焦灼，沈皓白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看着是青年才俊，其实也就是个刚长大的孩子，二十岁的时候，想不明白的事儿太多。

　　等到林蔚平静些，他才悠悠开口，不紧不慢地，讲起了自己刚来西城的故事：

　　“小林，我当年离开庙川的时候，还比你大几岁呢。”沈皓白眯了眼睛，目光透过那一缕阳光，陷入深深的回忆里：

　　“那个时候什么也没有，我也没你这么能干，每天孙兆英早出晚归，我只能捧着书在房间等他，一等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是两天...最长的一次是一个月。没有手机，没有电话，因为他的去处总是不确定的。”

　　“一开始，我能等，到后来，我也等不了了，就跟你说的一样，什么都藏着掖着，我觉得我们之间要完蛋了。我在西城...哦不，在这世上举目无亲。”

　　话到此处，沈皓白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有点难为情：“讲得没出息一点，我就活孙兆英一个人。”

　　林蔚在他身边，眼里溢满哀伤，他也是孑然一身，可他却说不出为别人活着这种话。

　　难道他对程澈的爱，真的是不值一提吗？

　　“我无理取闹，冲他发火，他也是好脾气得哄着我。没办法，有一回，我就偷偷跟着他，我想着大不了就是他变心了，我也认了。”

　　林蔚想，不会的，他怎么可能会变心，老孙在他心里永远是真男人，顶天立地的存在。

　　“那是个冬天，大雪下了好几天，走在路上白茫茫的，路都看不清。”

　　像是回到了那年的冰天雪地里，沈皓白又往沙发里缩了缩，拉过玩偶抱在了怀里。

　　“我在工地找到他时，已经是中午了，他蹲在一堆砖上面，狼吞虎咽的吃饭，雪太大了，但他又出力气干活，整个人混在水汽中。”

　　林蔚想象得出那个画面，心里发闷。老孙吊儿郎当，但也经常体面，原来初到西城的时候，他也落魄过。

　　“饭才吃了几口，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就跑了。”沈皓白停顿了下，眨了眨眼睛，“我过去看，饭盒里的雪比饭还要多，他在吃什么？”

　　是个问句，却没有答案。房间里只有寂静。

　　“我看了他整整一天，看到他衣服脏了，头发上落满了红色砖灰，脸上也蹭上了水泥，手红的像个鸡肝...还跟人点头哈腰...我没见过他那样，你也没有吧？”

　　沈皓白看向林蔚，林蔚轻轻摇摇头。

　　“晚上回来，他又人模狗样的，头发上虽然落了雪，但是蓬蓬松松的，脸也干净手也干净，连那身沾满泥浆的衣服，都不知所踪了。一手拎着橘子，一手拎着餐盒。”沈皓白笑了笑，“前街一家很有名气的餐厅，贵得要死。但他一周都会买个两次，找借口不吃，全塞给我。”

　　林蔚眼睛酸涩，忍不住说道：“他很好...”

　　“是啊。”沈皓白眼里的疼惜与柔情，“什么都瞒着我，他以前当兵身上就有伤，夜里腰上犯了，也一声不吭。从那之后，我再也不闹了，小林，我俩在一无所有到今天，全是他一手拼出来的。直到现在，我也不好说他具体有过多少我不知道的工作...”

　　林蔚沉浸在他的讲述里，还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没有搭话。

　　“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我事事知情，我能替他分担什么呢？除了他的落魄与劳累，让他所在意的自尊轰然倒塌，其他什么也没有了。”

　　沈皓白越讲，声音越低，直到最后一个字随着杯口的氤氲水汽消散在空中。

　　林蔚在沉思，他回想与程澈经历的风风雨雨。有的秘密是盾牌，挡在外面的是生活的苦。就像老孙这样。

　　可程澈的秘密更像是迷宫，自己被关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人怎么能在迷宫里生活？

　　林蔚不解。他对沈皓白说：“哥，我什么都能与他一起承担，可是，他好像越来越不需要我了。”

　　沈皓白皱眉思忖一会儿，“小林，你有没有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跟程澈是同一种人。”

　　“啊？”林蔚大惊，往他身边凑凑，“怎么会？我没他那么不讲道理！”

　　沈皓白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你在意的到底是事情的真相，还是程澈隐瞒的行为？”

　　“行为吧。”林蔚说着，摸了摸耳朵。

　　“呐，掌控欲作祟哈。”沈皓白呵呵一笑，“你俩从小就要好，都快成一个人了，现在长大了，需要有自己的选择了，你接受不了程澈的前进轨迹与你背道而驰。是不是？”

　　“我...”林蔚急于反驳，却没想出个借口来，结结巴巴半天才说：“可我只是担心他，他胆子很大，什么都敢做...”

　　“他是个成年人。”沈皓白无奈地叹气，“而且是个脑子灵光的成年人，我不认为他真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好像是这个道理。林蔚眨眨眼睛，“可是...”

　　“可是你就是担心他，就是随时随地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在跟什么人交往，对不对？”沈皓白面上的笑意。

　　林蔚扣了几下裤子缝儿，点了点头。

　　“都要分手了，还在乎这么多做什么呢？”沈皓白玩心大起，明晃晃的调侃。

　　林蔚狼狈极了，耳朵尖泛着红，像小时候一样，晃了晃沈皓白的胳膊，“哥，你就别笑话我了！他跟别人不一样，你知道的。”

　　沈皓白笑呵呵的模样，故作疑问：“我知道吗？我不知道啊！”

　　林蔚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望着摇曳的杨树叶，“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程澈了。”

　　那个别扭寡言的童年玩伴，青春肆意的年少挚友，他情窦初开的恋人。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在他的生命中占据如此沉重的分量。

　　他每次对程澈说出分开的提议，就是拿着把刀往自己心上砍，他分不清那些话是在说服程澈，还是在说服自己。

　　分手，他们之间又岂是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就能一刀两断的？

　　“小林。”沈皓白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没有两个人的生命注定一辈子都能交融在一起，短暂的交汇就已经是幸运了。你跟小澈这样的，更是难能可贵。可你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思维方式，行为举止都是不一样的，就拿高考报志愿来说吧，你们都义无反顾选了各自的爱好，这很好，谁也没有为谁放弃什么。你俩都好强，又太在意对方，很多事情会因为彼此的不肯让步而变得复杂，其实仔细想想，不过就是心平气和几句话的事儿不是吗？”

　　林蔚眉头紧锁，一副沉思的模样。

　　确实是，他跟程澈每次聊天都像是菜市场的大妈扯皮砍价，非要争个高低对错出来，而真正触及根本的问题，实际上从来都没有谈过。

　　“不过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时间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消耗殆尽。”沈皓白认真地说：“好好跟他谈一谈，如果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那就遵从你内心深处的第一选择。”

　　外头起了一阵大风，叶子哗啦啦地响，林蔚手指蜷曲，他内心的第一选择是什么？

　　是程澈吗？

　　模模糊糊的影子，他不敢断定。

　　于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沈皓白看他垂头丧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长大了，好像也没长大。

　　明明长得比自己高了，但那种稚气的感觉却是一点没变。

　　像是时光倒回到小林还在为户口烦恼的时候。

　　还好，现在的困扰是情感，不再是以前连生存都举步维艰的时候了。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沈皓白拍拍他的脑袋，狡黠一笑。

　　林蔚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

　　“程澈那小子老早就说他喜欢你，我快吓死了，一直劝他一直劝他，没劝住。”沈皓白两手一摊，“他说他不是同性恋，他只喜欢你。”

　　林蔚怔在那里，心扑通扑通地跳。

　　尽管他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情话荤话不知道讲了几箩筐，可是每次程澈说出这样毫不掩饰的心意，他还是止不住的心动。

　　分个屁的手。

　　就算真的分了，他还是会有一万个重新爱上程澈的理由。

　　王八蛋！

　　“哭了？”沈皓白凑上前，仔细探查林蔚的脸。

　　“没有。”林蔚眼圈泛红，别开了脸。

　　沈皓白轻笑一声，食指点了下他的脑袋，“年轻人，嘴巴一个比一个硬。”

　　说着站起来往卫生间走，他还没洗漱呢。

　　“说得你多老似的！”林蔚在一旁不满的嘟囔。

　　沈皓白扶着腰在地上走，“当然，我都要四十了。”

　　“.......”

　　林蔚忽然没了言语，他静静地望着沈皓白来回走动的身影，还是很年轻，跟他们第一次在庙川那半山腰的院子里见面的时候无异，甚至更加有神采。

　　那时候的哥就像灰蒙蒙的秋冬天，可这些年，每次见他都是热烈明媚，像一场怎么也过不完的盛夏。

　　他从没仔细算过，这个他一直叫哥哥的人竟然已经要四十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

　　林蔚心里莫名其妙的慌，他跟着沈皓白来到卫生间门口趴着，看他刷牙，像是要验证什么，林蔚还将最亮的灯打开了。

　　然后往前凑凑，认真端详起他哥的脸。

　　“干什么？”沈皓白瞥他一眼，脸上还挂着水珠，一边擦脸一边说：“看我的皱纹吗？”

　　是的。

　　林蔚望着他，他看到了，人是会变老的。

　　就算是再漂亮的人，也会变老。

　　他哥眼角的细纹。很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看着看着，他想到了奶奶，奶奶脸上的简直不能称之为皱纹，而是沟壑。

　　有一天，沈皓白也会变成那样...

　　林蔚没由来的伤感，他伸长胳膊抱了沈皓白，“哥，你别老行不行...”

　　沈皓白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拍拍他后背，笑道：“你几岁啊?”

　　“22，也可能是23 ，我不知道了。”林蔚声音闷闷的。

　　沈皓白刚要推开他，一声粗犷的嗓音与关门声一同响起来，“起床了也不知道给老子打个电话....”

　　看到陌生的大小伙子，在自己家，旁若无人抱着自己老婆。

　　孙兆英的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头顶蹭蹭冒火，还他吗是绿的！

　　二话不说就把人扯开了，一掌给那小白脸推出去老远。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谁啊，找死呢？”他一手紧搂着沈皓白，目光凶狠盯着背靠着墙，低着头的年轻人。

　　“啊呀，你干什么！”沈皓白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终于回过了神，一把推开孙兆英，急忙上前查看，“小林，你没事儿吧？撞到骨头没有？”